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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级:管理员 帖子:4192 积分:42463 威望:0 精华:0 注册:2003-12-30 16:34:32
[小说] 打 赌(小说) (忻江敏)  发帖心情 Post By:2002-12-2 0:06:39 [只看该作者]

 

     两个年轻木工是街坊邻居,又是一对好朋友。一个细高个子,长着一头稀疏头发,淡眉下一对略带粉红色的小眼睛,不时像羊羔一般左顾右盼,胆怯地凝望着这个阳光下的庞大世界,神情常常露出困惑和迷惘。另一个矮个儿,敦实健壮,眼睛炯炯有神,走起路来迅捷飞快,咯噔噔的像一个从山上滚下的铁桶,他脾气爆躁,充沛过剩的精力使他身上不时涌动起一股盲目奔突的力量。

长期来,两人一起生活在锯木屑的湿润而清香氛围中。飘扬的细木屑雾,把他们一高一矮的身影笼罩在一个金灿灿的小世界里。矮个儿用他粗大的手,把圆木深嵌进飞旋而锋利的钢锯牙齿里,他喜欢看迸溅的火星,听木头被锯割时的尖叫。高个子则站在另一头,小心翼翼地接住被剖成两瓣的木头,他喜欢闻锯木屑的清香气息。每当矮个儿推进过猛,木头在嘶叫中冒出青烟,他常会皱一下眉头,仿佛那散发着松脂香味的木头,像是一个有灵魂、有感觉的生命体。

    他们脾气相差悬殊,却是一对配合默契的好搭挡。他们搭伴从城市的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多少年来,他们已记不清给这个城市盖了多少个屋顶,做了多少楼梯、窗子、门。他们一搭一挡地干活,矮个儿一对肌肉强健的手臂像起重机的钢臂,将沉重的木料移到预定的位置,高个子则以他精细的技艺,使镶嵌起来的构件达到完美的程度。一个勾勒粗旷的轮廓,另一个将气息渗透到细部。 

    他们俩已经三十出头了,可依然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光棍汉。一天劳累下来,他们一起沽酒买醉,然后去澡堂,将大半个赤裸裸的身子泡在热气腾腾的澡堂大池里,出一身汗。从澡堂出来,一身飘逸地去茶馆听说书,或者让那些遥远年代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皇帝和皇后,向自己坦露自己心事,长吁短叹;或者像身临故事情境中一般,挤在刑场的人群中,期待着某一好汉临空而降,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受冤屈的死囚救出险境。他们根据自己的好恶,居高临下地对皇帝们一个个评头论足,矮个儿常会骂上几句粗话,而对无辜的受冤者,高个子则往往洒上一掬同情之泪。在小人物日复一日单调的生活中,还有什么比这更渲泄、更爽心的事呢?

    如果不是1969年冬天发生的一个意外事件,他们这生活原本可以一直平平稳稳地过下去。唉,说起来,谁让那枚硬币最后决定他们去市中心广场搭建那个刑台的呢?

    高个子害怕干那个活。他只会架梁盖屋顶,一辈子没做过那样触目惊心的活。当他一想起一长排待决的死刑犯像幽灵一般站在自己搭建的刑台上时,就情不自禁地颤栗起来。可矮个儿想去,他觉得干这活刺激,在他普普通通的生活中,还从没令他如此亢奋,如此跟血腥、恐怖和死亡连在一起的戏剧性事件。

    那一天,他们正在城市西部一个工地干活,上面准备抽调20个木工去市中心广场搭建刑台。他们那时手头的活儿正忙着,完全有借口不去,可矮个儿急切地想去。他们商量起这件事。

    “我怕,”高个子思忖了半天,胆怯地说,“咱们别去吧!”

    “你就胆小,又不是让你去杀死他们,”矮个儿说道。“何况,那些家伙就是留在世上也尽干坏事!”

    高个子低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犹豫着仍没答应。

    一个想去,另一个不想去,两个人顶着牛僵持不下。矮个儿忽然想出一个主意,通过掷钱币来决定去否?

    高个子拗不过矮个儿,同意了。一枚五分钱的硬币站在地上旋转起来,最后的选择倒向了矮个儿那一边。

    高个子虽心有余悸,可这一下不能不同意一起去了。

    他嘱咐矮个儿说:

    “那你就只顾闷头干活,别多说话!”

    矮个儿高兴地答应说:

    “哥儿,我听你的!”

    那一天,他们跟随木工队一起来到了市中心广场,刚一接近广场,就感到那里气氛逼人。只见广场已被团团封闭起来。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站岗的士兵,枪口上的刺刀闪着冷光,使周围寒冷的空气更加凝冻了起来。这个平时熙来攘往的开阔地,一下子变得空旷。那条花岗岩铺成的中央大道,不见一个人影,在苍白的阳光照射下,反射出冷森、恍惚的光芒,仿佛在此刻,它的终极正通向另一个彼岸世界。

    广场呈扇形,刑台就搭在广场集会人群的视线都能看见的中心位置。一清早,当雾气还没有从城市上空散尽时,他们已经从城市边缘的木料场,把又粗又长的圆木——那是不久前从森林里砍伐下来的、带树皮的原木,装上平板人力车,然后鱼贯成庄严、肃穆的长长队列,缓缓穿过街道,朝市中心广场进发。一路经过之处,行人们都默默地驻足在人行道上,向他们肃然注目。全城的人心里都知道,一个令他们既恐惧又亢奋的场面,又将以革命的名义准备着上演了。

    圆木在广场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根据临刑犯人的规模而设计的刑台,宽5米,长50米,再加上押解犯人的上下坡道,总长度达70米。木工们吆喝着号子,化了整整两天时间,将又长又重的圆木构搭起刑台的最初框架。从远处望去,它像一条原古恐龙的巨大骨架,匍伏在广场上。寒风在白森森的骨架里窜来荡去,呼啸着,使这景象看起来森然可怖。不过,木工们质朴、洋溢的劳动热情,给这背景涂上了怪诞、鲜亮的暖色。

    紧接着,要在巨大的刑台框架上铺设木板,矮个儿和高个子越发忙碌起来。他们的锯木工棚临时设在广场边缘的小树林边,它紧贴着正在搭建的刑台。

    一连几天里,工棚里那个锋利的钢锯一直飞旋不止,迸出闪耀的火星。他们手脚不停地把自己笼罩在锯木屑的金色粉雾里。高个子干活太细心、恭敬,他一定要把板料加工得光滑平整,好像是在制作一件能永久保存的艺术品。当然,这并非说他对眼下的活倾注了感情,他干活一向兢兢业业。可这一来影响了进度。

    刑台监工发现了这一情况。他是一个脸色阴沉,表情凝固得像原始面具一样的人。1966年在这里搭建刑台时,他还只是个普通木匠。几年来,他对这一令人恐怖而又神圣的工程,抱着近乎痴迷的热情,倾注了自己的匠心。由于他对建立刑台权威的贡献,他被提升为刑台总监。当这七个规模越来越大的刑台一个个建造起来后,他的刚愎、傲慢也像刑台的阴影一样膨胀起来。此刻,他来到工棚,把高个子和矮个儿狠狠地训了一顿,甚至疑心他们故意暗中怠工捣鬼。高个子茫然无措地听他训斥,一声不吭。可矮个儿听了受不了,反唇相讥地骂咧了一句。这刺耳的声音令监工哆嗦了一下,他不是怕这个强壮的木工,而是困惑他怎么竟敢不害怕自己?从他当刑台总监后,他还从没听到过哪一个小木工敢跟自己这样说话。他默默地朝他们俩打量一会儿,仿佛为了加深印象,在心里记下了他们的形象特征。等他一离开,工棚里的钢锯重又飞旋起来。这一来,高个子服从了矮个儿的干活风格。他们大刀阔斧地干了半天。当那个监工再次前来检查时,那加工好的粗板料已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了。

    在刑台框架上铺设木板的活,是在一个冬日融融的下午开始的。20个木工从两头开始铺设木板,上下起落的铁锤把一根根长长的铁钉敲得砰砰作响。如果在别的工地上,此刻定会出现热气腾腾的劳动场面。可现在,由于这活异乎寻常的庄严性,木工们都只顾手脚忙碌,谁都一声不吭。这使场面像一个恍惚的梦境——在这刑台上忙忙碌碌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个哑然失语的幽灵。

    矮个儿天**说话,在忍受了长时间的沉默后,他渴望说话了。挑起他说话的是紧挨着他一起干活,个头比他矮小的木工。他眼睛机灵,嘴唇薄削,平时把两个小手指尖优雅地横贴在微抿的嘴唇上,能发出种种千转百回的鸟叫声。他私下里喜欢掷骰子,赌几个钱,在这营生上矮个儿总不是他的对手。他干活很偷懒,木工们一起扛木头的时候,最省劲的位置总让他捷足先登地占着。这会儿,他自己的铁钉用完了,懒得去拿,就图省力拿矮个儿木盒里的。矮个儿发现了,一把攥住他那条细胳臂。薄嘴唇竭力挣脱之际,把自己胸前挂着的那个硕大无比的“宝像”扯了下来。矮个儿见了眼睛一亮,他对这宝物早就艳羡不止,一把捡了起来,说要用自己胸前的那个跟他换。薄嘴唇不肯,想夺回来。两人在刑台上争执起来。木工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都围过来看热闹。如果两人就此打起来,这显然是正感到沉闷的木工们,觉得兴奋而刺激的。高个子一看情势不对,赶紧上去把他们扯开。他让矮个儿把“宝像”还给了薄嘴唇。一场风波算是平息了。木工们重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干起了活,刑台上重又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铁锤跟铁钉的撞击声。从两边铺设的木板正向中间推进着。

    傍晚时分,刑台总监手拿一根木棍,前来现场督查。他根据设计图纸检查着工程的质量,不时用木棍敲打着刑台的柱子,那结实的回声显示着建筑物的牢固。刑台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建成,令他无比兴奋。

    他像演习一样从坡道走上刑台,满意地咧嘴笑道:

    “不错,伙计们给我拼命干,后天一定得完工!”

    说完,他扫视了一眼高个子和矮个儿,把手中拿着的木棍朝刑台上用力一戳,开玩笑说道:

    “谁如果暗中怠工偷懒,刑台上的位置还空着两个呢?”

    “头儿,”一个光头小木匠好奇而欢快地问,“这次审判准备毙几个?”

    刑台总监显出一付讳莫如深的神情,犹豫了一下,可最后还是拗不过木工们的好奇心,同时也为了显示自己的特殊地位,说道:

    “听说要毙十三个,上边派下来的人数,已经定了十个。那个交响乐团的指挥老头是死定了!他胆子也太大,竟敢自比是什么白(贝)多芬,说他藐视想当皇帝的拿破仑,而且还不肯认罪。我也弄不清他这一比是啥意思,反正为了‘这一句话’,这倔老头是死定了!”

他想了一下,又说道:

“至于那个胡诌《智取威虎山》故事的小德福,据说正站在鬼门关上,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木工们不知道白(贝)多芬,这名词如此抽象,所以他们对那个交响乐团的指挥老头没兴趣,可那个说书先生小德福却尽人皆知。

    矮个儿和高个子从小就着迷听故事。那令他们崇拜不已的说书先生小德福,正是他们的街坊邻居。他们头脑里那一点有限的知识,大部分来自于他那些回肠荡气的英雄故事。每当夏天夜暮降临后,小德福身套一件瘦精精的黑绸长衫,手摇一把黑扇,像影子一般站在昏暗街灯下的一张高凳上,他身边一个细木架撑起一个装着梨膏糖的、黑不溜秋的旧木箱。他老气横秋,神情持重,一对鹰眼凌空扫视着渐渐聚拢起来的人群上空,像一个走江湖的传道者。两人匆匆吃罢晚饭,结伴赶早抢占最前面的位置。他们离小德福距离之近,使他们能看清他黑长衫上的一个小破洞。他们仰起脑袋,虔敬地等待着他开讲时仪式般的姿态:垂眼闭目,清咳一声,然后猝然抓起一个“惊堂木”,在空中旋转一圈,然后往木箱上重重一击。随着砰然一声震响,他们期待中的未知故事,从小德福薄削的嘴唇里流淌出来,它像一条波澜起伏的河流,在夏夜的星空下奔腾起来!故事引人入胜不去说,且时时插入诙谐妙语,其间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鸡鸣声、刀剑声、马蹄声、人的哭声和叫喊声。每每听得两人直瞪眼,时而笑得前仰后合,时而吓得恐怖不已。就像小德福一拍“惊堂木”,手指天空划一个大圆圈,说道:“时光流转,就一眨眼功夫”,十几年的光阴就过去了。说故事和听故事的人变成了故事中的人。矮个儿和高个子长大后当了木工,而小德福也走南闯北地卖艺,回到了故里。其时正是文化革命开始的时候。小德福脱下了黑长衫,不再卖梨膏糖,他说帝王将相故事一变为讲革命英雄故事,而《智取威虎山》则成了他的拿手好戏,也成了他的红色护身马夹。他出入茶馆,依然一付潇潇洒洒的神气,唯有两鬓的头发苍白了许多。矮个儿和高个子一如童年时代,照样成了他忠贞不渝的听众。小德福在台上口若悬河,一会儿昂头作马嘶,一会儿俯首作虎啸,无论古往今来的故事,被他一样说得有声有色,只是偶然插入故事的噱头,变得更加机智、辛辣。有时说着说着,老故事中的情景难免和新故事混在了一起。他无意中把开黑旋风李逵的玩笑用在了杨智勇的身上,这在情理中也是不难理解的事。可不想一个星期后,他为此锒铛入了狱。在茶馆的听客中谁是告密者,此事谁也无从知晓。每个人都可去怀疑别人,也一样可被别人所怀疑。茶馆因此事被关闭了整整一个月。

    就是这个小德福,大家都以为他关一阵子会放出来,没想到他这案子还那么严重!这一事件就像羊群里被掠食者突然叼走了一头羊,既令他们感到意外,又给他们带来一阵子出乎意料的刺激和侥幸快乐。

暮色降临,下了工。木工们一路上纷纷议论起小德福的案子,有的说他这一下可要为一个玩笑送命了,有的表示不相信,说世上哪有这样的事。这件事成了木工们既关注又消遣的话题。

回到工棚时,高个子觉得眼皮一直跳个不停。这情况平时也有,可现在,由于那活连日来一直令他感觉的奇特气氛,他心里忐忑不安起来!他看见矮个儿正拿着一把锉刀在挫钢锯牙齿,一下、两下、三下,在寂静中发出一阵阵尖利、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想起下午矮个儿差点在刑台上闹出事,他心里更加惶惑不安起来。

他的眼睛盯着锋利的钢锯牙齿。矮个儿抬起头来,望了高个子一眼,说道:

“哥儿,你怎么啦?脸白得让人害怕。”

高个子不安地说:

“我总觉得有一个黑影在盯着咱们。”

矮个儿听此话,笑了起来,说:

“你在说梦话?”

“真的,我看见有一个黑影朝我们走来?!”

矮个儿笑得更厉害了,他放下手里的锉刀,说:

“别说梦话了,我不惹事就是了。”

高个子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嘱咐说:

“兄弟,这最后两天,你给我安分些!”

“知道了。”

高个子闷着头,坐在一只小木凳上,自言自语地说:

“我们不该来这儿的。”

此刻,两人听到了附近寒林里传来的鸟叫声,那叫声在冬天的黄昏显得特别尖锐而响亮。冷不丁地,一只鸟儿从开着的门外撞了进来。那鸟蓝色,额头血红,娇小的身子矫健活泼,一对圆眼炯炯有神。这位不速之客因误入迷途而惊慌失措,它扑扇着翅膀东飞西撞,一会儿窜上横梁,一会儿跌落在钢锯架上。

    矮个儿趁小鸟筋疲力尽之际,慢慢朝它移动脚步,一把逮住了它。那鸟在他的手掌里不安地挣扎着,发出一声声尖鸣。

    高个子不忍心听这声音,对矮个儿说:

    “放它回林子里去吧!”

    矮个儿不肯,把它装进了一个木匣里,钻了几个孔,说道:

    “说不定那是一只名贵的鸟呢!”

    第二天一上工,高个子就跟另两个木工一起被派往木场去拉板料。一路上他惦挂着矮个儿别惹事生非,可不知怎么回事眼皮就是跳个不停。等他下午回到工地,只看见工人们在刑台上议论纷纷,矮个儿也不见了。他被告知矮个儿犯了案子,已被一辆囚车押走。他惊魂未定,只见刑台总监带了两个警察把他也铐了起来。他们此去再回到刑台上的时候,已双双成了两名阶下死囚。

    事情出在那只蓝鸟上。矮个儿太想要薄嘴唇挂在胸口上的那个硕大无比的“宝像”,他知道薄嘴唇酷爱名贵的鸟,而那只刚逮到的蓝鸟正是薄嘴唇的垂涎之物。他提出拿蓝鸟换“宝像”,薄嘴唇犹豫不决。于是他提出跟薄嘴唇打赌决输赢:他们押下了小德福的一条命,一个赌他生,一个赌他死。他们推举光头小木匠做公证人,那“宝像”和蓝鸟由他保管,等刑台上的死囚揭晓后定夺输赢。没想到在最后一刻,那只蓝鸟从小木匠手里挣脱出来,一头撞上了那个正快速飞旋的钢锯,鲜血淋淋地当场殒了命。矮个儿一手提起蓝鸟的细爪子,无意中把它跟“宝像”放在一起,没想到这竟要了自己的命!

矮个儿被宣布恶毒侮辱伟大领袖的罪

名,木工们听了谁也不感到吃惊,高个子也被指控为背后的教唆犯,他的罪名更为严重。刑台总监不仅欣喜若狂地把他们的案子及时报了上去,还旁证早就注意到他们俩在暗中怠工破坏。据说证人中还有薄嘴唇和光头小木匠。

    有消息从监狱里传来,说矮个儿对承办案子的警员暴跳如虎,不仅不承认自己的罪,还大骂刑台总监陷害他们哥儿俩。这无疑使他罪上加罪,吃尽了皮肉痛苦。而高个子则一声不吭,不思饮食,一直恍恍惚惚地谴责自己犯了错,没照顾好兄弟,他本来就很瘦的身子更细长了。

    那一天,两个青年木工一起被绳索捆绑着,脑袋剃得光秃秃的押上了一个星期前由他们为别人搭建的刑台上。他们像一对莫名掉入陷阱而被捕获的小动物,睁大着惊恐而困惑的眼睛。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同样被捆绑着的老囚犯,他就是自比是贝多芬的交响乐团老指挥,他那倔强的神态恍如他正在音乐厅的指挥台上指挥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他们身旁站着那个戏说《智取威虎山》的小德福,他一向持重的神情显出颓丧,犹如一头终年在森林里出没的老熊,后悔莫及自己一失足被小小的捕兽机夹住。

    一瞬间,两个木工的目光对视了一下:高个子满含着镇静的悲悯,抬头望了一眼飘着白云的天空,在那儿,他将再也没有惊恐和迷惘;矮个儿流露出深疚和痛悔,也仰视蓝天,渴望着在最后一刻有一条好汉突然临空而降,把他们兄弟俩解救出险境。

    刑台总监在台下点着死囚犯的人数,对着他手下的木工们高兴地说:

    “看,正巧凑足了十三个!”

    木工们由吃惊而变得木然,渐渐地也高兴了起来,说道:

    “是啊,这次一个坏人也没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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