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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文化振兴需要更多的托命者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大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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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17-7-17 12:16:43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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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我反复听奕明弹奏的汪立三钢琴作品全集。奕明说汪是世界级的,我要好好进入。汪在学生时期的《小奏鸣曲》,已被苏联专家评价为“一个音也不能增加,一个音也不能减少。”作为一个写作者,我深知这份评价的分量,那就是准确性,和对语言的高度敏感,是天赋加历练的结果。

汪自述少年时在青羊宫,一幅楹联印象极深。“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段话影响了他一生,在艺术上体现为自然无碍,明晰清澈,这是很高的境界;生活中则万事不强求,随遇而安。这种人内心有坚定的尺度,视最高的美和想象力为终极价值,对自己的艺术语言充满敬畏,绝不哗众取宠,急于求成,所以汪总是修改他的作品,一直到病老搁笔。

汪立三现在是我最喜欢的两个中国作曲家之一,另一个当然是江文也。汪完全具备现代主义审美意识,熟悉西方现代音乐的语言和技巧,但他的创作,是“为了表达他的内心世界,表达某种敲击他内心最深处的无以名状的东西”(孙慕天),因此没有刻意的求新与实验。他本能地处理理好了创新与永恒的关系,堪称大师手笔。“不管你手法新也好旧也罢,乐曲的紧张度(张力)、境界、布局构思啥的,这是古今中外都不会变的。”(奚其明)

汪立三很早就明确,要创作中国本土的音乐。他在香港“第一届中国现代作曲家音乐节”上的发言《新潮与老老根》(1986),视野广阔,思想深沉,在尊重传统与突破传统之间,就音乐的现代性,作了一番东方的想象。他从“单音内涵的丰富性”、“音体系的多样性”和“乐思发展的散文性”三个方面,论证了中国传统音乐,在形式和观念上,都有不同于西方传统音乐的特征,在音乐美学上,有其独特的深度。而这些特征,恰恰和二十世纪西方现代音乐,有很多的吻合。很显然,汪自己的创作,也是建立在对现代与传统的深刻反思上。在汪的音乐里,我能感受到中国传统音乐和民间音乐的素材,是怎样引导着他的精神游历,使他创作出了世界级的作品。这些作品是开放的,原创意义上的,植根于我们的文化传统中。

不知什么原因,汪留下的重要作品,全是钢琴独奏,没有管弦乐,也没有其他形式或体裁。这些作品,除了学生时期的《小奏鸣曲》,全部是标题音乐。这里有对民歌的改编,如《兰花花》;有对别的艺术形式的回应,如《东山魁夷画意》;有对古典诗歌的兴发,如《幻想曲两首—李李贺诗意》;有对个人生活和伤痛的记忆,如《黑土------二人转的回忆》。而汪自己最满意的《他山集》,五首曲目分别是“书法与琴韵”、“图案”、“泥土的歌”、“民间玩具”、“山寨”,则“熔铸着中国的传统文化,大地山河,人生与梦想。”事实上,我理想中的中国原创艺术,不论诗歌、绘画抑或音乐,都应该具有这种品质和深度。这才是汪立三让我着迷的原因。

汪的绝笔之作《动物随想》,奕明说表现了汪的被困与无法脱困,是他逐步失去记忆,要想起什么却又想不起来的写照。我听来却是另外一种味道。也许是有意无意的想象和误读,“大象的舞步”、“沙漠里的驼铃”、“归心似箭的燕子”、“玻璃缸里的珊瑚虫”、“困在笼中的大蟒”、“蜘蛛的八卦阵”以及“梦中的蝴蝶”这些题目,我看到的是自由,沉着,意有所属而不不黏人世,随心所欲而不逾矩。

汪立三的绘画和文学一直没丢,他后期甚至画抽象画,康定斯基那种路数,大笔触,强调色彩的表现力。他也喜欢给每个作品写上一首小诗。他的诗歌语言和意识,却是前现代主义的,那么,他的文学视野,想来应该到浪漫派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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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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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冬季的北京,常常重霾围困。一个早上醒来,窗外灰沉沉的,太阳发出惨淡的白光,像被装上了弱音器,百米之内的塔楼若隐若现,仿佛在炼狱中。我心有所动,写了一首小诗《霾中风景》:塔楼,树,弱音的太阳/构成一片霾中风景/鸟还在奋力飞着/亲人们翻检旧时物件/记忆弯曲,长长的隧道后/故国有另一个早晨/如果一切未走向毁灭,我想/我就要重塑传统和山河。

这首诗写得很快,像是自然流淌出来的。写完后我突然觉得,在不经意间说出了内心隐秘的抱负。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循着这个意趣,像怀着一种乡愁,寻找堪为典范的前辈和同道。这一次,仿佛完成了一个命名,我觉得未来的工作,有了非常明确的方向。像汪立三一样,我也有着成都带来的慵懒和随意,因此对这个抱负的完成度,我并不是太在意。只是这个抱负本身,就让我喜悦,如博尔赫斯所说,时间的流逝会让我安心。

晚清以降,我们的文化就完全沉溺在对西方的想象中。我们已经忘记了,“美乃公器,天下共逐之。”其实,生命本身那种感觉,人类精神那种东西,有何进步可言。在一次访谈里,我表达过这样的意思:一个当代汉语诗人能达到的高度和深度,取决于他对传统的认识、了悟和转化能力。我相信这个价值判断,也可用在别的艺术领域。我发现江文也时,仿佛看到了一个新大陆。想想吧,他在1939年,就写出了《孔庙大晟乐章》,通过礼乐来召唤孔子的精神,“重建被剥夺的身份,恢复被割裂的传统”(王德威)。可惜时代错失了他,彼此都是悲剧。文学有个胡兰成,他的才情和语感,使他的写作有那么点意思了,精彩之处常让我扼腕:多好的汉语啊。惜乎这哥们志不在此,态度略略欠诚恳,文字就少了浩然之气。他本想做帝师,经天纬地,视文章为小技,最后还是文章为其留名。当代绘画,有一个了不起的艺术家尚扬,他的《董其昌计划》系列,发展出一种具有“中国的、当代的、尚扬的”特点的强有力的风格和形式,“在有人类绘画以来,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中国还是美国,都无法找到对其定位的直接参照”(朱青生)。

一种文化的振兴,需要更多这样的托命者,汪立三也在这个序列列。他的很多思想和观念,应该成为中国当代音乐的重要遗产。除了前面提到的《新潮与老老根》,他还有一篇文章,《中国新音乐与汉语特点有关的若干理论与实践之回顾》(1990),探讨了汉语独特的语音语调,对声乐作品和器乐作品的影响。他写过一首艺术歌曲,歌词全用《韩非子》“滥竽充数”一节的原文。他先把原文读出来,再根据读音找音乐的音高。他甚至设想,将语音语调抽象化后,再把音乐中的其他参数代入,是不是能搞出新的作曲技法?而最让我吃惊的是,他提出了“超象思维”这个概念,认为在音乐创作中,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都不起主导作用,起主导作用的是另一种思维,他称之为“超象思维”。几年前,我和夏可君力图为一种新的中国绘画命名时,有过多次探讨,中间曾提出过“超象绘画”一词,当然随后就否决了。冥冥中这种气息的相通,我油然升起一种会心的愉悦。

读《汪立三评传》,以及听汪立三也包括听江文也时,我有一个疑惑:似乎作曲家比诗人,在传统的现代转化中,更得心应手。奕明认为:“音乐上有一个便利条件,就是西方传统古典音乐那一套,在被20世纪的人解构之后,很多方面正好符合中国传统的一些观念。周文中等人就是在找这个结合点。葛甘孺是周文中的学生,也是这个路子。比如西方传统古典音乐讲究很准的音高,很准的拍子,音色方面,相信充分振动后的饱满圆润的声音是好的声音。后来这一切都被解构了。音高故意不准,而中国传统音乐就是讲究余音,绕梁梁三日,就是所谓音腔,就是在音高上的游移。拍子也被打散了,正好中国传统就有很多散板,古琴有,山歌(比如信天游)也有。音色被解构后,各种不充分振动的所谓噪音被引进了。可很多民乐器本来就是不充分振动的呀,比如琵琶,就是要听这种非常凄厉的金石之声。还有比如很多戏曲的唱法,秦腔啥的,就不是充分振动的声音。所以正好对接上了。”

这让我大受启发。虽然在“道”的层面,各类艺术是相通的,但毕竟载体或说媒介不一样。声音和色彩,是人类共用的语言,只需要在里面发现或制定新的方法和规则,就能出新的气象,建立新的风格。诗人就要焦虑得多。现代汉语几乎是一门崭新的语言,需要先被激活,发展到一个成熟的阶段。这是一个我们无法把握的过程,如同命运,要有特别的历史机遇,和一些强力天才的出现,才会结成正果。江文也和汪立三,都写出了成熟的音乐文本,打通了东西古今的关系,他们的诗歌,却只在一个很初级的水平。但江文也在音乐上的创造力,比如他为了现在而发明过去,先知一样,开出了一条路,确是一个典范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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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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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文至此,我问奕明,汪立三最吸引他的是什么。奕明微来短信:“一开始就是音乐本身。当时我大范围看了很多中国钢琴作品,他的作品很明显的跳出来了。当时接触的几部他的作品风格桀骜不驯,倔强,磅礴。不仅专业技术出色,而且一看就是有诉求有话要说的。当时也不知道这个人的生平,仅仅是作品。后来了解更多生平,才知道音乐中这些紧张度大概是怎么来的。”此刻,我在大理理家中的花园里,苍山烟岚袅袅,云霓无尽,让人有往世之想。

作为一个钢琴家,奕明数年奔波,四处探访,做文字活,为汪立三立传。彼时,汪已到垂暮之年,除了在一个极小的圈子里,基本上算是寂寂无名。因为这部评传,以及那三个多小时的钢琴作品全集,奕明把一个天才音乐家的形象和作品,完整清晰的呈现在我们眼前。这个世界,会因为留下了汪立三,就会有什么不一样吗?比如,这会改写二十世纪的中国音乐史吗?我相信会的,汪立三是那种能改动历史秩序的音乐家,也就是说,大音乐家。

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弄潮儿,浮在面上。他们有着巨大的能量,总让自己处在某种中心,但对身处的文化,却没有一种有价值的态度,也谈不上任何回应。他们对当下生活,或一种时代精神,也缺乏深刻的感受。而真正自觉的创造者,大多只在一个“隐在谱系”(敬文东),在世时不为人知,他们也不在意,只做自己的事。这就需要有“二三素心人”(钱钟书),明白他们的价值,并传承下去。奕明就是这样的荒江野老,孤臣孽子,我理解他的苦心,敬佩他的工作。

大理的夏天,凉爽怡人,几乎每天都有雨水,洗得山峰碧绿,树木葱郁。我盛邀奕明过来,他首先问我家可有钢琴,我说我家没有,但潘洗尘家有。他遂告诉我,民国时代总共留存有一百四十多首钢琴曲,而他能够弹其中的四十多首,够开两次音乐会。他说他可以过来,为三五好友做两次沙龙,给真正的听众听,他也过瘾。我充满期待,但从这番话语,也觉出了他在繁华世界的寂寥。

我想我们都会同意,民国并不是一个时间,而是一种精神和气质,是林间吹过的悲风,池塘长出的青草,低空飞翔的燕子,是秦时明月,汉时空山。奕明对此情有独钟,由此开启他的精神计划,这是怎样的担当。他以一己之力,发掘出了汪立三,又和汪的亡灵,作了一场长长的对话,为这段历史,找回了一些坚固的记忆。身处一个价值日渐沦丧的浮世,我们能做的,就是忠于自己,像一株植物,只按本性生长,并不需要在乎风、鸟甚至人类的喜好。

现在,我要放下一切,去听奕明的汪立三,虽然这些天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最好的创作,一定在语言上具备唯一性,只能感受和体会,用另外一种语言去描述它,是徒劳也是不智的。因此,我也无法用文字,来描述我听到的汪立三。我只想说,如果你进入了他的世界,那是一片锦绣图景,你对生活和命运的理理解,也许就会丰富一些。如果你要想进入他的世界,就只能去找张奕明弹奏的《汪立三钢琴作品全集》,NAXOS公司2015年发行。在此之前,你也可以先阅读这本《汪立三评传》。(7/2017,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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