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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生活,本该是日复一日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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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本该是日复一日的奇迹  发帖心情 Post By:2018-2-13 10:48:15 [只看该作者]

  ① 科塔萨尔

  ② 切斯特顿

  科塔萨尔,1914年出生,1984年过世。生于比利时布鲁塞尔,死于法国巴黎。

  切斯特顿,1874出生,1936过世。生于英格兰,死于英格兰。

  仅从时空来看,他们有过交集的可能性不大。但这两个人却可以用不同的语言说同样的话,陈述相似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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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18-2-13 10:48:42 [只看该作者]

  如果你是一个喜欢纵横古今跨越中西的读书人,对这样的情况应该不会觉得惊讶。甚至认为,本该如此。总有一些洞见是无分时间与空间的,它们不是放在时间线上的某个阶段,更不是需要争论的东西之见。它们是恒定的,能够信靠的。正因为如此,科塔萨尔的小说与切斯特顿的文集才有了传达相同观点的可能。

  就我所注意到的,科塔萨尔的小说《南方高速》和切斯特顿《异教徒》中某些文章,是在用不同的语言讲述相同的道理:生活,本该是日复一日的奇迹。

  小说《南方高速》讲了一个关于堵车的故事。

  堵车之令人烦闷众所周知。半个小时的拥堵就可能触碰到一个人的耐心底线,一个修养再好的人也很难保证不去抱怨。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某一天,高速路上的堵车一连持续好几个小时,甚至一天一夜,会发生什么?这是科塔萨尔预计在小说中要写的。

  拥堵好几个小时,甚至一天一夜,人们的反应不外乎这些:等待,耐心等待,耐着性子等待,振奋于道路已经疏通的消息,失望且愤怒于那是一个假消息……

  在耐性、振奋、失望、愤怒的无限循环中,人们感知时间流淌,感知不到时间的流淌。堵车成了一个模糊的、不再重要的背景,人们发现,大可在这不怎么样的幕布前展开生活。

  于是:

  标致404上的工程师想要搭讪王妃上的姑娘,DKW上的男人也开始端详王妃上的姑娘。如果其中一位得手,势必招来另一位的嫉妒。

  食物不够了,三个乡下男人决定到附近农庄买些吃的。西姆卡上的两个小伙子把充气床垫让给ID上的老太太和波利欧上的妇人。

  阿利亚纳上的男人们汇聚一处谈谈政治,喝上两口白兰地,感觉这一夜过得不坏,“天变凉爽了,云朵之间还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有人病了,就有人自制红十字旗装扮起临时救护车,在里面照看病人。

  王妃上的姑娘竟然到了标致404上和工程师拥吻,彼此爱抚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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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18-2-13 10:49:00 [只看该作者]

 一个被女人甩了的男人选择在这个堵车的夜里结束自己的生命。还有几个人从车里跑了,看起来再也不会回来了。

  于是,他们记得生活,唯一忘了的,是堵车。

  提醒他们正在堵车的是一个幸运且不幸的异象:车可以挪动了。

  他们从一挡挂到二挡、三挡,车流好像在依依不舍些什么。404还惦记着王妃,修女们、乡下男人们,可爱的人们,在这里堵了一夜,却像过了一生。这时距离起初因堵车而生的烦闷、嗔怨已经好远好远。

  小说结束时,科塔萨尔意味深长地描述了一个人物的内心世界:

  “荒唐的是,他无法抛却这些念头,九点半钟该去分发食品探望病人,还得和陶努斯以及阿利亚纳的乡下人一起分析形势;然后天黑了,王妃会悄悄来到他的车上,满天的星斗和云彩,这才叫生活。是的,生活本该这样,一切不能就这样告终。也许军人能弄到些水,最后那几个小时水实在稀缺;不管怎么说,只要能按照那家伙的要求付钱,还是可以指望保时捷的。车前的天线上,红十字旗帜还在猎猎飘扬,车已经跑到了每小时八十公里,前方的灯火越来越明亮,只有一件事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匆忙,为什么深更半夜在一群陌生的汽车中,在谁都不了解谁的人群中,在这样―个人人目视前方、也只知道目视前方的世界里,要这样向前飞驰。”(科塔萨尔《南方高速》)

  这篇小说里有着很深刻的悲哀,人们已经可怜到只能靠一次偶然的堵车去展开生活,否则就没人会停下汽车去注意一个姑娘的美,一袋食物的难得,一个村庄的样子,两个修女在想什么,更没有人会发现令人惊喜的星斗和云彩。只知道目视前方的飞驰,追逐的是计划里的快乐、幸福。但可预算的惊喜,都离实打实的生活相去千里。

  可预算的惊喜是对一次元旦假期的期待,那里有已经做好的度假攻略,有早上七点的一次晨跑,九点的一场电影,十一点半的一顿大餐,下午两点的一个乐园……星空和云彩,晚九点时最好看,而狮子座流星雨会在九点一刻准时滑落,闭眼,许愿,睁眼,没了。计划的完美与心灵的落空,一体两面。

  同样的事情,切斯特顿这样说:

  “观看着汽车文明一路胜利地前进:超越时间,消灭空间,眼见一切却又一无所知,一路轰鸣,最终占领太阳系,结果发现太阳不过是伦敦东区,众星不过是伦敦郊外。”(切斯特顿《异教徒》)

  汽车文明是讲求效率的文明,是高度发达的文明,是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野心的文明。堵车是对汽车文明的莫大嘲讽,如果不能开车快速周游世界,去哪里找生活?抱有这种想法的人,或许都会赞同吉卜林的那个著名提问:只了解英国的人,了解英国什么?

  但科塔萨尔和切斯特顿却会反问吉卜林之徒:只了解世界的人,又了解英国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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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切斯特顿看来,去过几次伦敦的吉卜林不过是去过伦敦,就算是逗留很久,伦敦对吉卜林而言,也只是一个地方,吉卜林永远身在伦敦之外,他没有耐心成为任何东西的一部分。只有那些在一个地方像树一样扎根下来的人,才能像树一样生长,才能体验宇宙的神秘力量,才能看到日复一日的生活奇迹。

  “在白菜地里干活的的农民没见过任何世面,但他考虑的是那些将人类连结在一起的东西——饥饿与婴儿、女性的美、好天气或坏天气的征兆,等等。”(切斯特顿《异教徒》)

  比起四处奔走去领略世界之大,切斯特顿更想提醒人们去留意生活之小。随探险与扩张而来的大世界,才真正的乏味,真正的小。一次高速公路上的堵车,就会让他们停下来遭遇小的生活,展开小的生活,由此领略星空之大、云彩之美。一个没有与堵车猝然相遇、在堵车的夜晚看过星辰的人,再快速的周游世界,对世界之大也一无所知。

  很多人认为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切斯特顿却认为,一个只想急着了解世界的人,什么地方都不会了解。世界唯有因其小,方能成其大,因其小得丰富,才能大得充实。如果世界仅有大,它就丧失了大,丧失了充实之大,只剩下空虚之大。这样的大,何其小。

  科塔萨尔写堵车是给汽车文明制造一个摩擦力,我们的速度太快了,唯有被动受阻才可能引发对生活的反思。

  “当今时代已不盛行大谈小群体的优越性,人们教导我们要崇尚大帝国、大思想。然而,小国家、小城市、小村庄有一个优点,只有故意装瞎的人才会对其视而不见。那个优点就是:生活在小群体中的人实际生活在一个大得多的世界中,他对人的那种巨大的多样性、坚定的差异性的认识要深刻得多。原因很显然:在大群体中,我们可以选择同伴;在小群体中,同伴已经为我们选定了。”(科塔萨尔《异教徒》)

  小的优越就在于它给我们提供的所选不多,所选不多,所以我们能深入其中,对多样性、差异性有深刻认识。很多人将所选不多视为小的局限,认为大的才好。大城市、大帝国、大思想,选择甚多,也自由得多。但大与多,增强的是人永不餍足的欲望。求新猎奇不是让人更加敏锐,而是更加麻木。在这样的人面前,一个小丑如果不能在一分钟之内表演十个花样,他就没资格自称为小丑。然而,“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像梭罗那样在瓦尔登湖畔看一下午蚂蚁打架的人,才是真正了解这个世界的人。

  而那些四处游走求新猎奇的人,是枯干、缺乏活力、没有生气的人。切斯特顿说这样的人就像灰尘、像蓟花的冠毛,四处乱飞,没有居所。与此相反,真正有繁殖力的人,从不需要在一个大而空的世界中周游,他们的根紧扎地下,所以枝叶繁茂,果实累累。

  扎根的人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但一日又与一日不同。这是日子的本来样貌,也是生活的本来样貌。猎奇于世界各地的人,只有填不满的猎奇欲,而没有看见日复一日生活奇迹的能力。对日常生活中的欣喜视而不见的人,即便目睹整个太阳系,恐怕也只不过是换一种东西去感受乏味。而在生活中能体会到神秘力量的人,足不出户就能坐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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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人们居然觉得铺床仅仅是铺床而已,握手永永远只是握手那么简单,打开沙丁鱼罐头就是打开沙丁鱼罐头本身。“但如果所有的事情都是独一无二的呢?”皮埃尔一边想着,一边笨手笨脚地铺一床蓝色的旧床罩。“昨天还下雨了呢,今天出太阳了。昨天我还闷闷不乐呢,今天米切尔要来了。唯一不变的是,我铺的床永远拿不出手。”没有关系,单身汉的房间凌乱一些总能讨女士们的欢心。(科塔萨尔《秘密武器》)

  凌乱的房间,可以有一千种凌乱。对沙丁鱼罐头,没有一种打开方式是唯一指定的正确方式。沉默,够乏味的吧?然而,据说,有一千种言说,就有一千种沉默。凌乱、罐头、言说、沉默,这是我能想到的生活,日复一日的一千种生活,满有奇迹的,生活。

  ■

  今天是科塔萨尔逝世34周年纪念日,以下是关于他的介绍性资料:

  科塔萨尔,1914年出生于布鲁塞尔,四岁随父母返回阿根廷,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郊区,九岁开始练习写作。1932年,他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所师范学校任教,之后进入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哲学文学系学习。1949年,他在博尔赫斯的影响下出版了第一个剧本《国王们》。1951年,在37岁时,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动物寓言集》出版。这本书让他一举成名,成为了拉丁美洲幻想文学大师,之后又出版了诸多具有幻想色彩的短篇小说集。1984年,科塔萨尔因白血病恶化逝世。

  “顽童”“天才”“偶像”,不知道哪一种标签最适合用来形容科塔萨尔。马尔克斯、博尔赫斯、聂鲁达、略萨,这些在整个20世纪文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拉美文学巨匠,无一不对科塔萨尔多加推崇。马尔克斯奉科塔萨尔为偶像,称他“让人尊敬、让人崇拜、让人依恋,当然,也让人深深地妒忌”。著名导演王家卫向媒体谈及那部为他带来广泛国际声誉的电影《花样年华》时,曾这样说道:“这是我从胡里奥·科塔萨尔那里学到的结构技巧。”

  这位享有盛誉、作品魅力独一无二的作家,其全部短篇小说即将引进国内,这对中国读者来说可谓是开启了一场阅读的盛宴。短篇小说全集将分为4辑出版。第1辑《被占的宅子》现已上市,收入了《彼岸》《动物寓言集》《游戏的终结》3部短篇小说集。此后,《南方高速》《万火归一》《秘密武器》《八面体》等名篇也将陆续与读者见面。

  对科塔萨尔来说,文学是一场游戏,是以自由自在、异想天开的方式构建生活。如果你怕世界的面目渐渐固定,如果你想找到一处入口,进入不安与期待并存的另一重现实,科塔萨尔的作品将是一剂点石成金的灵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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