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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一天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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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乐痕音透,幻作蝶魂去  发帖心情 Post By:2016-4-2 22:24:44 [只看该作者]

 

当托斯卡尼尼的指挥棒在空中划出一个瞬间的停顿时,没人注意到这一瞬间里所蕴含的寂静,随着指挥棒的继续挥舞,所有听众都陶醉在流畅的旋律中。除了他,一位圣徒,音乐的圣徒,洞察了这一瞬间并长久地驻足在那里,仿佛在说,我毕生的托付就在于此。

除了音乐,他一无所求。他活在如歌的行板中。在他漫长的听觉里,无时不在捕捉那音符的绽出。恰如一把孤琴,依托苍梧之所生,参透重壤之声息,此时,他又将所有收集的乐章交还给了那片寂静,像是一种回归,顺着乐神的指向,并把自己八十五年的肉身当作一个符号,休止在行板的尾声。

他活在他的灵魂中,来自精神层面的强大诱惑力,把他推向了物质需求的边缘,以致于在常人眼里他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典型书呆子。他常年穿一件蓝布大褂,着一双解放鞋,连同他的头发,被岁月濯洗成灰白。他的背微微拱起,步伐小中带快,走起路来形成了一种特有的节奏。他常常卷缩在食堂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将吃剩的午饭倒入饭盒中,再小心翼翼地将饭盒装进塑料袋中扎好,这便是他的晚餐了。据他自己的解释是,一直吃的很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更为让人不解的是,他常常将一双解放鞋的左右脚穿反,本以为是他书呆子式的粗心,其实不然。有一次,同事提醒他鞋子穿反了,他低着头,似乎是看着自己的鞋子,用一种狡黠的眼神,不紧不慢地说,是这样子的,左右换着穿,才能使鞋子的磨损达到一种均衡。这就是程老师,然而,在他的听觉世界里,他所追求的决不仅仅是一种均衡了。

他姓程,名博垕,同事们都叫他程老师,凡是上海滩上骨灰级的唱片发烧友也叫他程老师。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似乎就为了一件事:聆听音乐。虽出身名门(父亲是国民党元老程潜),却一直游离于家族之外,唯一的印记就是淮海中路常熟路口淮海公寓里的那套居室。他终身未娶,因为音乐才是他最心仪的伴侣。他从上世纪四十年代起就收集世界各国出版的唱片及相关资料,精通英,法,德,意,俄等国语言,并自学了日语及东欧一些国家的语言。就是在这些音符和字母中,他找到了无穷的乐趣。公司陈列唱片的门店和柜台成了他的家园。他弯着腰,低着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出没在唱片与唱片所树立起来的空间中,像似耕耘,又像似欣赏。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久闭的国门渐渐开启,虽然还仅仅是一道缝隙。外来的文化产品像是一股清风,透过这道缝隙吹了进来,使国内长期沉闷和单一的文化需求氛围增加了些许活力。被憋久的人们急需呼吸到来自外面世界的新鲜空气。借着这股吹进来的西风,我公司成了当时上海滩上经营进口唱片的翘楚,座落在延安路上的公司门市部被誉为“外国音乐角”,每天都吸引着大批音乐爱好者和唱片发烧友,其中就有程老师。那时,他刚从上海高能物理所退休,身上的蓝大褂和脚上的解放鞋也有八成新,在公司门市部,几乎天天都能看见他的身影。很快,他就成了发烧友们的老师,也成了我公司的一名特殊雇员。从那时起,公司所陈列的每一张进口原版唱片都留下了程老师的印迹。他用自己长年累月积聚起来的学识和对音乐的独特理解,对所陈列的唱片进行注释和翻译,陈列架上多出了一张张写满蝇头小字的卡片,蔚成奇观。他的周围常常围满了前来讨教的唱片发烧友,而他总是以不紧不慢的语速讲解着,似乎是在引导你进入一种聆听。碰到那种讲究唱片公司名头的发烧友,程老师总是淡淡的一笑,在他眼里,唱片公司的名头早已变得无关紧要,他要向你推荐的是这张唱片的内涵而绝非包装,他会像打开一张唱片那样先撕去这些包装,向你展示包装里面的曲目,这些曲目是有哪个乐队来演绎,这个乐队的背景,录制时有何特色,一边娓娓道来,一边挥着悠悠的手势,俨然成了置身其中的指挥,就像托斯卡尼尼手中的那根指挥棒,带你进入一种聆听,使你也感到仿佛置身其中。有一次,他发现拿索斯唱片公司出的一张唱片的说明书上有个错处,便马上给该唱片公司写信指出其错处并要求其改正,拿索斯的老板知道此事后大为感慨,立即给程老师回了一封致歉信,在信中还邀请程老师去他们公司访问并提供出访的一切费用。程老师看了来信后只是淡淡的一笑,举起手来挠了挠头:“我才不会去呢。”在程老师看来,一切应酬似乎都是多余的。那年,中央电视台慕名前来对他进行跟踪采访,令他不知所措。后来当他回忆起那段采访的时日,真可谓是度日如年。然而对待有关音乐的诠释,他又是那样的认真,容不下半点杂质,就像他的耳朵,容不下那些荒腔走板。那次在他家里,一谈到有关音乐的话题,他马上从他身旁的书堆里抽出一本书来,这是一本某音乐学院专家写的有关音乐史的书籍,他翻开书指着某处说,你看,把乔治六世当作爱德华八世来写,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其他地方还有很多错处,这本书你们千万别看。说这话时他微微涨红了脸,神态极其认真和固执。他的这种认真和固执不仅维系了他的一生,也伴随了他对音乐的态度。作为回礼,音乐也赋予了他一种饱满完美的听觉享受,仿佛世间万物正通过一声一响在向他娓娓倾诉,不打丝毫折扣。然而命运有时即是一种体验和享受,又像是一次考验和玩笑。在他晚年,由于一次中风,使他的听觉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损伤,从此,他便封存了那台转动多年的唱机,他不愿让完美的乐章在他的听觉里出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走调。如果说贝多芬对耳聋的不妥协是出于一种对命运的抗争,那么程老师的不妥协则是出于一种虔诚的圣徒般的宗教情怀。他真切的预感到如何通过寂静去抵达那种最高的快乐,他要把紧贴于世界心房的耳朵暂时撤回,以他自己弱小的躯体来感受音乐的无穷空间并给于音乐以最高的自由,这不仅是一种寂静中的回味,更像是一段朝圣路上的回归。正像托斯卡尼尼的那句名言:我不要听那些音符,问题在于音乐的意义,在于音响的灵魂。

那次中风后,程老师渐渐地丧失了行走的能力,只能是弯着腰,拖着极细的碎步在屋内一点一点的移动,真要外出,就得靠街道的义工来帮忙,但程老师最怕的就是麻烦别人,所以在他最后的岁月里几乎是足不出户。同事们去看望他,如果谁要是给他带点生活用品之类的,他就会生气,他最看不惯的就是所谓世俗的习气,他会感到难以应付,包括别人的怜悯和同情。走进他的家门,你就会感到,他其实一点都不孤独,在他背后有一种强大的精神依托,桌子上,柜子上,茶几上,沙发上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他沉浸其中,自得其乐。除了书籍,他还对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好莱坞的默片有着极大的兴趣,他青少年时代看过的电影,如今回忆起来,仍能如数家珍,他还托请在美国的朋友购买了许多默片时代的影像资料,托同事帮他购买有关这方面的书籍。八十五岁的年纪,连移动自己的身体都已那样的困难,却仍能穿越时空,在人类精神财富的海洋中畅游。其实在他尚能行动自如的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的活动空间也仅限于上下班的范围,可谓极其有限。别说是各地的风景,就是上海滩上的景色,他也无暇顾及。程老师一定认同诗人佩索阿所说的,干嘛要旅行呢?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有异于内在的我?仅仅在我们的内心里,景观才成其为景观,生活全看我们自己是如何把它造就,真正的景观是我们自己创造的。旅行者本身就是旅行。我对世界七大洲的任何地方既没有兴趣,也没有真正去看过。因为无论你走的多远,最终你都得回到起点。所以,我游猎我自己的第八大洲。

我一直在揣摩着在程老师的大脑中是否存在一种特殊的结构,得以于唱片上的轨迹相吻合。程老师以前每次去他家马路对面的理发店理发时,都会带一张巴赫的唱片,他说唱片上的轨迹能把空气中一系列的震颤,还原为相续的情感反应,由此赋予其音乐的意义。当老巴赫在向腓德列大帝呈上《音乐的奉献》中那十首卡农时,是否会想到在未来会通过唱片上的轨迹在一个大脑中完整地呈现出来,尤其是当这个大脑被掌握在理发师手中的时候。这成了一个谜,关于这个谜,我已无法再向程老师请教了。

那天路过淮海公寓对面的红玫瑰理发店,不禁驻足。门面和店堂与儿时的记忆几乎一致,两位理发师看上去都已六十开外,黑领带白衬衫,在带有升降功能的理发椅前,修面刀和电推在他们手上运作自如,背景音乐是平.克劳斯贝那带有磁性的嗓音。这样的风采更像是一种孤岛上的坚守。恍惚中我看见程老师正从对面的淮海公寓走出来,怀揣一张巴赫,微微拱着背,迈着他那特有的小碎步......


2016.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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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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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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