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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缅怀刘苇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武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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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志与表象的世界

 

刘苇
  
 
古冈的诗歌是深思熟虑的。仿佛一个个苹果到了熟透的时候才被允许摘下,精心放置在文本的果盆中。这显示了他精细和耐心;也反映了他的控制能力——词语的安排、叙事元素的对位式呈现、象征意图、意象的链接——有如一棵被精心修剪的树,一切都被有效地安排在分行的枝杈中。
    智性、自制、适度的控制;以及冷峻、客观和硬朗,这是他诗歌风格的外貌特征。
    他的诗总是试图呈现出凌驾于庞杂内心河流之上的理性主义桥梁的面目。但有时仍能看出他不受羁绊的内心想要超越诗行控制的迹象,宛如一个精灵在狭窄的平面的空间内跳舞。通常,这样的时刻,正是他诗歌出彩的时候;张力,也就此形成。
    阅读他的诗歌,仿佛是沿着一条清澈的轨迹,朝着其内部逼近——紧张的、对峙的、有如受到外界强大压力后的自我冲撞;并逐渐抵达那个“浑浊”的中心——自我反省、以及反省后的疑虑、生存意义或对生活本质的质疑。他说:“谁能逃过脑中的乌托邦”,“难道存在先于梦魇”?他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他那双略带嘲讽与忧伤的眼睛和惯于尖刻与无奈讥笑的嘴,正在企图“营造叙述的暴力”:
       
        “胭脂般的赌注使女主人
         输掉嘴唇,抵押了梦中的枕头。”(《梦中宵禁》)
      
 “看一眼漆黑的井,
          生前的恐高症不再是虚构。”(《临睡前》)
   
    借用一句音乐术语。古冈诗歌中的“主导动机”几乎毫无例外地都是来源于现实世界。这一点似乎毋庸置疑。他取材于日常生活,并且以锋利的意识剖开日常现象,指出其背后的荒诞之处。这让我想起了铲雪。雪落满了大地,白茫茫的一片造成万物趋于平等的假象。但古冈却要刻意地将雪铲去,露出黝黑的大地,并指着那些坑,告诉人们这里有陷阱。  
古冈的执着与真挚来自于对现实的无情批判的热情。他以含而不露的悲悯、暗自克制的雄辩、反省式的诘问和沉思般的语调,进行质询。他的诗歌大多呈现出一种被现实制钳的压迫感、那种有如被针刺的疼痛感。诗中流露出的无处逃逸的受压状态、极度挣扎的姿态,有时几可达到令人惊惧的程度,仿佛连在梦魇中都无法逃脱似的。
    正是这种与压力的对抗,显示了古冈诗歌的价值所在。他始终如一地把现实的荒诞作为靶子,用诗句进行快感射击,以此获得一次从受压状态中抬头呼吸的机会,“像突然开放的禁区,敞开了一次秘密”。
    他喜欢用干净的、冰冷的词语,精雕意识深处的思想,试图触摸到一些事物的本质。“一盘棋,不动的棋子在目测/结局,事物从节日的阴影中/显露原形”(《棋艺》)。同时,他又是如此自制,宁可让反讽充斥诗行,也决不让抒情占有一席之地。“啊,抒情就是绝望”!
    总而言之,他是一位将准星始终瞄准现实世界的批评家、讽喻者。他以尖锐的批判锋芒和智性的怀疑精神,揭示着人类所处的现实的荒谬性、惶惑感、制约人性的僵硬的制度、它的恶俗的“现代性”和时间被滤去后呈裸出的无意义生存状态。仿佛荒诞的现实对古冈来说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宝藏,足以令他倾注一生去挖掘、鞭挞。这是他的与众不同之处,也是他区别于别的诗人的特点所在。在他诗歌中,通常会涉及到一些深刻的主题:人与现实的对立,个人理想在狭小环境中的挣扎,人的生存困境等。他从自身处境出发,思考着理想与现实的冲突和人生苦境背后的生存格局的悖谬之处,以讽喻的口吻,冷冽的笔触,暗带愤懑和失望的心情进行揭露。他犹如一位掘墓人,将丑陋的现实无情埋葬,并不忘竖上一块墓碑;而他的诗句就是埋葬现实后锩刻在墓碑上的墓志铭!
   本文的题目——意志与表象的世界——源于对叔本华著作名称的一次戏谑性模仿。借用这一题目,旨在表明古冈诗歌中的一个基本特性,即对现实(表象)世界的关注。而他持续不断地描绘现实世界的动机,则来自于一种“意志”。这一“意志”产生的原因,表面上看也许是出之于他自由的意愿,而实质上更有可能是被他生活、阅历、经验、习惯的意图所暗中控制。若果真如此,就成了我担忧的理由,因为“习惯”会让诗人逐渐趋于“自我模仿”。他晚近的诗歌创作呈现出越来越多细节化的倾向和“冲淡平和”的风貌,这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他诗歌原有的锋芒。也许,对他少数的实验性作品我们还不能据此做出明晰的判断。但是,当诗中过多地注入生活细节时,会把原本留给想象的空间给占据了。有时,我们离描述的对象越远,就越可能看清事物的本质。正如圣埃克苏佩里在《人的大地》中所说的:“我飞得越高,我的心越接近大地,因为我在高空中能更真实地观察大地”。


黑暗中闪着磷火的精灵
——孙孟晋诗集《举着刀叉的季节》


刘苇
孙孟晋是乐评人,也是一位诗人。我相信,人们较为熟知他的乐评人身份,这不仅因为他曾长期担任电台音乐编辑、电视台音乐编导工作,还因为他在众多报纸、杂志上撰写大量乐评文章,以及策划音乐活动。但对于他还是一位写诗者,知者一定寥寥无几。通常,他习惯将自己的诗歌珍藏着密不示人,只有少数几个朋友除外;即便偶尔读到过他诗歌的人,也大多会被他诗歌晦涩外相所蒙蔽而无法真正进入。
然而,我内心判断,他首先是一位诗人,其次才是乐评人。因为只有具备了诗人的敏感才能更深地领悟到音乐的内蕴。正如惠特曼所说:“诗的法则和领域永远不是外部的而是内在的;不是宏观世界而是微观世界;不是自然而是人。”
白昼和黑夜
孙孟晋的音乐随笔感性而灵动,他试图以文字的力量来传达音乐的魅力,因而他的乐评文章浪漫而美丽,充满了对音乐瞬间印象的诗性描绘。而他的诗歌则相反。这本《举着刀叉的季节》,麋集了众多的超现实意象,流露着迷茫、虚幻人生等虚无主义倾向。他的音乐随笔和诗歌,正好显露出两种相反的特性:前者热烈多情,后者悲观绝望——但令人诧异的是这两种相反的特性能够在他心中相安无事。
而与此同时,在他的诗歌内部还存在着另外两种对峙:白昼和黑夜。白昼,在他的诗歌意象中代表着一种公共社会、非个人化的生存环境、官方话语场、面具意识或面具背后的梦游区域,如:“早晨像暴露弄脏的床单”、“嘴唇又长又美地通向我们的节日/碎花布的幻觉温柔开始崇高”等;而夜晚则是清醒时刻、个人意识的直接呈露、一种悲凉和痛苦人生的暗示,如:“梦只是一张白纸/到了夜晚躲在角落里/看某一个主人疯狂”。
“白昼”对“黑夜”的压迫造成诗人内心的自我抵触和对抗。夜晚是无人窥视的时刻,是将白天的坚硬面具或铁铸头盔摘下的时刻,是回归自我的时刻,是需要将痛苦释放了出来的时刻;可经过白天的扭曲,自我已然受伤,清醒的意识中,看着心在滴血,慢慢盛开出一朵花。真正的诗歌都是自我超越的产物,是自我挣扎、克服内心重重阻碍后的一次精神的升华的结果。
富有意味的是,在他诗中,这一过程并不是直接表现出来的——白昼的压迫和现实的痛苦被压碎和打破后通过他的心灵镜像曲折地映显而出,宛如物体沉入水中被光的折射扭曲地呈现。这一“扭曲”的过程正好对应于他内心痛楚的表情。因而,他的诗歌表面上是无序的、晦涩的,甚至看上去还主题缺失,但实质上则蕴藏着深入心肺的痛切感受、内心挣扎和绝望的呼喊。
阳光在漆黑的冬天跳着舞
我虚弱 在大地底下
声音 唯一地钻进了你的眼睛
光秃秃的树是黄昏逃出去的孤独
美在摇晃的白昼里太亮了
夜里 我们黑了彼此的距离
离开一个人是一次自杀
远处的冬天还在黑下去
在这首称之为《冬之舞》的诗里,诗人直接描述了一种非正常的状态,他剥离了白昼式的虚幻和面具外衣,直裸心灵黑暗的面容。这种深渊似的恐惧感,对现实既游离在外又无处逃逸状态,逼使他沉入更深的暗处。因此,在他的诗歌中总是时时迸发出死亡的意象,诸如:“成功的葬礼总是粉碎/让天空变得更大”、“有人想在树林里自杀”、“阴冷的子弹在尖叫中/用我快乐的岁月开放”、“我在死亡的微笑里飞了”等等。而在那首《安静的铁道》中,更是通过对意识里死亡感知的深入探询而产生的诗意幻觉作了优美的陈述。
黑色抒情
孙孟晋的诗歌特点空寂而又热烈、意象疏朗而又密集,像是被个人记忆长长包裹着,内心声音从记忆中丝丝游出;宛如月光映照下的长廊,可真切听到远处传来的风声却不知风从何来。这一飘忽的特性形成他诗歌的抒情意味;但他的诗并不是供人们舒心浏览的,他与那些浅薄的时尚的无病呻吟式的唱诺背道而驰。他的诗是伸出所有心灵触角去抚摩人生的痛苦,然后将悲痛的泪水凝聚成冰,再经岁月铸压成大理石;因而他的诗通常是将自我谴责与责难压缩在暗喻式的抗辩中,充满着自我辨认和思索的痕迹,以及内心戏剧式的张力和自我颠覆。即便抒情,也是黑色的:
寒冷又像一个延长的句子
在和我的朋友告别
……
灯光正低着头远去
《别了,童年》
夜量了一下空旷的长度
那丝光亮看穿我 已不知去向
《景》
下午的某个地点如阴暗的舞女
最近的相逢在腐烂
孟菲斯的黎明从这里逃离
《空与满》
岁月让我们遗失一瓣又一瓣月光
……
黄昏被微风上了镣铐
夜晚在哭泣前中了子弹
《另一个场面》
那片干裂的土地像我的情人
她永远在为我流浪
《等待归来》
因此,阅读他的诗歌,是要用心地潜入他的诗句之中并用全部的生命体验去煨热它,这样才能使他冰冷的诗句慢慢流淌出旋律,经脉管融入你的血液中。
超现实意象碎片的组合与重叠
通读他的诗集,表面上他的诗歌句子平滑圆润而又光亮,有着极强的乐感;但实质却是经过挤压后的一种变奏。诗中的旋律通常不是线性的、流畅的,而是跳跃式的,充满着超现实的意象碎片,有时甚至还将这些碎片重叠在一起,从而组成一种迷离的谵语式的效果。如:“我像一个在桌子上被隔离的女性/冷风顺着楼梯流下火焰的平行线”、“我被贝壳复制/躺在干燥的海上划开/像办公室一样的胸膛/还有从头到脚淋湿的时间”、“这个世界好像倒过来看着我们/走路是敲着天空”等。
在他那首《被征服的花》中,他通过对情爱的描写来告示一种无望的感觉,绝望被戳上情欲的印记,但仍曲折地烘托出现实的压抑,向存在的荒芜和现实中的无助与衰竭感发出呼叫。这种既有现实的乖戾,又有内心的恐惧,它们相糅、挤压后变形,随后重叠地一起出现:
情欲是最令人绝望的
我习惯了看哭泣的早晨 像暴露
弄脏的被单
嘴唇又长又美地通向我们的节日
碎花布的幻觉温柔开始崇高
幸福的可能已被悦耳的可能避过
三十七年都是非法生存
思维被征服 留下两条公园一样的眉毛
我愿意有人躺在身边做恶梦
看我深夜的自杀像一盆花
《被征服的花》
这种镶嵌的手法在他的诗歌中经常被运用,造成了他诗歌含混难懂和呓语的表象。又如在《旗杆与隆起的人》中,他将“旗杆”和“汽车”两个形象叠和在一起,由此而生出第三个形象:“隆起的人”。那位庞大的像旗杆一样隆起的人,端坐在汽车的驾驶室里转动着方向盘,显示出一个貌似强大而实质笨拙的艰难的形象,暗示了一种滑稽的勉为其难处境和类似一种被制度化了的怪诞的生存现实。
孙孟晋的诗歌神情是异常的,所表达的意向也是偏移的,他仿佛要传达一种来自外界强大力量将人的身心撕裂开来的痛楚。但他有如在音乐随笔中所显露出来感性一样,他的诗歌依然是敏感的、多思的,宛如一只饱含汁液果子,鲜嫩而酸涩。他的诗歌在简单之中蕴涵着复杂,在轻逸之中嵌入了沉重;犹如黑暗中闪着磷火的精灵,张开诡谲的翅膀飞临在词语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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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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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勇油画展

                                                                                        


长期以来,石勇处于孤寂的探索之中。他远离喧嚣,也远离美术界,自我放逐,沉浸在图象的冥想中。他的冥想与那种闲散的、随意的、优雅的不同,而是带着自虐般的倾向朝内开掘,深入精神领域之内。这种自我的深入,几乎是无情的,有如中世纪僧侣的自律与苦行。这是一种尖锐的冥想。


 此间展出的一组作品,就是他冥想的成果。这是一组从具象上提炼出的纯粹幻象性作品(少数作品例外),这些幻象凝聚着他的探索和形而上的思考。这些作品的背后都有着一个共同的象——树根。


 树根,是石勇经过长期探索之后找到的代言之物,它在石勇的象征系统中意味着生命的内部和时间的见证——它埋藏在泥土之下,有如人的潜意识不易被察觉;同时又喻示着年代久远和根深蒂固。这一独特语汇泄露了石勇的历史意识:根茎/欲望,在暗处蔓延,推动着树/人类社会的发展。因此,这些画既是剥离一切后的欲望显示,同时又暗示了时间藐视一切的涵义。


 创作于1998年的《木与土》,从中还能看到树根的具象,它们从土中冒出,杂乱地堆聚在一起,连同陶罐。这时的石勇仅仅找到了一种象征体,似乎还缺乏明晰的意识。到了《木与金》,树根的形象仍然可见,却已经过人为的安排,它被堆聚成一个皇冠状的物体,中心部分闪耀着逼人的金色光芒,充满了丰富的意指。其后的《木与水》和《木与火》则充分地自我发展,这时意识开始飞扬起来,带着偏执与变形,有如木之舞蹈;而《内者》更是奇异地被赋予了蓝色的吟唱性,像是舞者在狂喜状态中的那一刻宁静,极富沉思的美感……


 这些画惊异地悬置在大家面前,仿佛是时间突然停顿后被打上的惊惧标志。这是人被剥夺硬壳与面具后的内在意识的彰显,其中包含着梦魇、焦虑、恐惧、阴郁的欲望、悲剧意识,以及张扬与压抑、绝望与挣扎的对峙。


“树根”在石勇画中成了他特殊标记,它有如一种“形”的语符。正如纽曼在《意象文字绘画》一文中所指出的那样:“是抽象的复杂思想的载体,凝固着人们在未知世界的恐怖面前所经历的惊心动魄的体验 ……  它是一种已知的本质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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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谈武原小说《岁月有痕》

 

刘 苇

 

 

武原的小说充满着各种元素:散文化的景致描写和情绪渲染、梦幻与现实的纠缠、灵异氛围和悬疑手法的渗入等,无不使小说蒙上些许神秘的色彩。

但集中阅读了他的小说(仅限于网上),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那部剔除浮华尽显朴素本色的中篇小说《岁月有痕》。这是一部力作,我个人认为是他目前所有小说中最好的一部小说,也是我近年来阅读到的(以我有限阅读量)当代中国小说中的上乘之作。武原以独到的视角,巧妙的结构、现实笔触和雄浑内敛的激情,刻画了许家辰一生坎坷的命运,并以许家辰为圆心辐射出仁宝、小黑子、李立的母亲等人物。从而又从这些人物的命运变化上来折射整个时代。读后让我唏嘘感叹不已。

许家辰的命运变化是与社会变动紧密相连的。他一开始还是一个有为的青年,认真读书,成为当年的文科状元。只是父亲的垂死让他被迫与素不相识的仁宝结了婚。他去北京读书,在火车上认识了李令仪。青春期的躁动、再加上初识城市知识女性的美,犹如徜徉在一片异国风光中,使他不由自主地春心荡漾,两人相恋相爱。从此,一帆风顺的命运开始发生转折。学校发现他有重婚的嫌疑,原定去苏联留学的资格被取消,被判坐牢,然后又发配回平荡镇。命运从这里开始一滑千丈:他找不到一份正常的工作,每次运动他都会受到影响,最后默认了小黑子与他分享妻子仁宝的事实。小说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善良的。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每一个人的命运又都是摆不平的,都不在顺位上。许家辰担着父亲和丈夫的名义但不能承担相应的责任;小黑子以房客的名义来弥补许家辰的缺陷;仁宝为了婆婆、孩子、家庭让两个男人来充当自己的丈夫;最后连她都不明白她更依赖、喜欢哪个男人。这其中每个人的身心都是被撕裂成两半的。

而另一方面,李令仪私生下了许家辰的孩子李立,却对许家辰的去向茫然无知,而许家辰又被现实压得透不过气来,像一条狗一样活着,无暇顾及到她。他当初撕下命运的封条,有可能从平荡镇突围而出,但正是这样的行为让他死死地被围困在平荡镇里。他的父亲的愚昧和整个社会合谋,让他无处逃逸。最有意思的是,他当初是以重婚的名义被赶回家乡的,但当他回到家乡后却“沉沦”在被重婚的事实中,而此时他却无力抗挣。命运开了他一个大玩笑。所有这一切,都在宣告着现实的不公和无情。平心而论,许家辰悲惨的一生也有他自己软弱造成的因素,他似乎被孝道蒙住,被几千年来中国人逆来顺受的思想熏蔫了。但他也有着大多数中国人的韧劲,他挣扎,然后被命运打压,再挣扎,又再度受挫,几度坐牢,妻儿死亡,家破人亡,直至最后了无希望地苟活着。无望是一种正常的生活,当儿子(李立)出现在他面前时,死亡也降临到他头上。

作者带着一种含而不露的悲悯口吻,讲述了许家辰的一生。没有故弄玄虚的鬼魅气氛,没有喧宾夺主的心情流露,没有华词丽句;却有着来自生命内部的深刻感悟,有着强烈的关怀精神,也有着一丝对人生的迷惘和恍惚。这其中,似乎能看到隐藏在作者心底的一种当然的信念:人生应当富有意义、艺术的功能也应该揭示这样的意义。综观武原的小说,他的那些不玩弄技巧,“老老实实”写的篇章,都具有强大的冲击力,诸如:《船婆》、《纸棺》、《入秋症状》等。

《岁月有痕》仿佛是《废墟的背叛》的另一面。短篇小说《废墟的背叛》写的是一位身怀身孕的气质不凡的城里女子来到小镇上,因昏厥而留在“我”家,她让“我”去找一人,他有着大房子,又是医生。“我”冒雨寻访,最后在瓦砾堆里看到一个委琐的老头,正是“我”要找的人。“我”心里不明白,那样的女子怎么会与这样的老头有瓜葛。小说以孩子的视角描写了一个人生的谜团。而这样的谜团在《岁月有痕》中给了我们一个展现。李令仪为许家辰孤守了一生,最后让儿子李立出门寻访,李立看到的是濒临死亡的父亲,从而了解了他的一生。这篇小说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命运展示,而是一代人的命运刻画。

武原善于描写普通人的命运,他的小说几乎都是流露着对普通人命运关怀的深切之心。在他有力的笔调中,让我们遇见一个个生活在地层而又苦苦挣扎的人物。不顺、挫折连连、悲苦一生,似乎是他们共同的命运,但一个个鲜明的人物又如此迥然。

他的全部小说可分成两类:现实主义的和现代主义的。在此,我没有褒贬的意思。但又不可否认,有些小说,他为了增加更多的元素,显得有为技巧而技巧的因素;而又有一些小说,总觉得内涵很好,但手法老了些。如果他能将这两者--现代主义的手法与对现实人物命运关怀有机结合,也许能开创出新的天地。我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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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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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忆刘苇

 

 

 

 

         游侠和隐士                                                                                  

 

——忆刘苇 
  

 

程应铸

        虽然我也希望时间真的能蛀蚀人的记忆,让人的悲哀和沉痛随着它的流逝被淘洗一净。但是却不能,好友刘苇离开我们已快一年,他的骤然早逝曾令我几近失语,我的思绪时常萦系着那一幕幕不可追回的往事,我想说些什么,但总觉得无法表达我的哀思于万一。
        时间没有带走我的忧伤,时间让一切沉积下来,沉积成一段段刻骨铬心的记忆,沉积成一个个如梦如幻的画面。

        我和刘苇的交往始于2004年秋季,其时是我移居纽约后的第一次返乡,那天我带着我的《凡高心理传记》译稿,去江敏西渡的寓所参加一个新老文学朋友的聚会。 就这样认识了刘苇,初见面时,最先注意到的是他几近及肩的长发,立刻给我一种不拘世俗,但求浪漫自适的个性印象。之前,我知道他有一副很感性的嗓音,在电台主持一挡读书节目,还曾在一个诗歌朗诵会上朗诵过我的诗作,因此对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近感。接下来,在朋友间展开的谈活中,我进而领略了他的谈风, 他思路敏捷,语带幽默,每每有机锋透彻的警句从他口中冒出。他对诸多文化现象都有自己特有的看法,每遇质疑者,他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观点,不是据理力辩, 就是以哲思性的语言加以反讽。我的凡高译稿曾在《零度写作》上以连载的形式发表,有朋友说何不谋求结集出版。这时,披着长发的刘苇径直向我走来,他拿起我身边的译稿说,这事由他来办。我抬头看他,他清癯的脸上坦露着内心的诚恳和自信,一双眼睛睿智有光。于是,我们相互交换了电子邮箱,这就是我和刘苇的订交。
        回到纽约后马上在紧张的生活节奏中打转,我经历的返乡之旅也渐渐退缩到记忆的暗角。一天我突然接到了刘苇的来信,告知他已联系了几家出版社,其中华师大出版社似有兴趣出版,顿时我心中涌起一般暖流,没想到刘苇那样不经意地把稿子一接,还真的是在一丝不苟为之奔走呢,这时,对他,我内心有的不独是感激,还交织着敬重。
        事情并不顺利,几经周折后刘苇又把我的译稿转到文汇出版社,终被列入该社的出版计划。但是由于出版社在获取中文版权 的程序中遇到意想不到瓶颈,译稿至2008年才得以付梓问世,在这三年半的时间里,刘苇和我不停地就出版事宜用电子邮件讨论。这期间他写给我的信就有几十封之多,我知道刘苇是个忙人,要做电台的读书节目,要写诗评、书评、影评,要写自己对艺术和人生的感悟,要筹划和参加各类文化活动......整天风风火 火地奔来奔去,时间对他而言根本就不夠用。可是他却为了我的这部译稿耗费如此多的精力,每次收到我的信后立即回信,从不拖延。通过书信交往,我对刘苇也益为了解,他待人真诚有信,一诺千金,他做事认真执着,不言放弃。看着刘苇几年之中为了我的译稿奔走不懈,我很过意不去,几次要他放弃,可他硬是坚持要把这事做下去,还不断和出版社探讨解决办法。可以说,没有刘苇的努力,我的《凡高心理传记》译作就不可能问世。
 
        我和刘苇的最后一次见面, 是在2011年秋我回上海时的一次聚会上。风风火火的他挎着背包前来赴会,他刚在别处参加一个文化活动。他依然是长发披肩,谈吐诚恳而机锋,席间,他会拿出他的电子烟悠悠地抽上几口,以助谈兴。这幕情景一直定格在我的脑中,直至今日清晰无比。我以为刘苇就是这样一个追求唯美主义的绅士,他不独热爱诗歌、热爱 文学、热爱艺术,而且热爱生活,勇于追求自己特有的生活情趣。他会在静夜之中,点燃一只雪茄,在悠然缓慢的音乐声中翻开书卷,潜心于阅读,让自己的思绪在 绝美的氛围中展开,像叮咚的泉水,像涓涓的溪流,像抑扬有致的乐曲。于是就有了他文字,有了他的诗评、书评、影评,有了他对人生和艺术的感悟。
        翻 开他的著述《四月的奥德赛》和《影像的行板》,多美的书名,多美的文字,多美的思想火花!他的行文优美、隽永,简练、睿智,流畅、灵动,犹如一曲曲如歌的行板,展现了他对美、艺术、人生乃至对自身完美人格孜孜不倦的追求。他的一段文字令我回味不已:“我一直怀有一个梦想: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坐拥浩繁的图书,然 后像古代哲人那样将自己的一生藏入其中。不为皓首穷经的钻研,也不为悬梁刺股的宏愿,只是放筏于书海,寻觅奇异思想和奇闻轶事,从一部典籍滑入另一部典籍......从此悠游自在,迷失忘返。最后像博尔赫斯那样自豪地宣称:‘让别人去夸耀写出的书好了,我则要为我读过的书而自诩。’”我想,这段话映出的 正是一个真真实实的刘苇,他既是一位献身于文学艺术的游侠,更是一位心境宁静淡泊的隐士,他不求功业,但求完美,他追求的不独是艺术和生活的完美,更有为 人为事的完美,所有这些,构筑起他堪为楷模的高尚人格____这就是临近刘苇远行一年之际,我怀着失友的余痛,想要吐诉的衷言。


 

                                                   写于2014年3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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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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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刘苇

        渡口

 

 

刘苇兄逝世快一周年了。初闻噩耗的震惊,随时日已成了慢性的隐痛。一个人寂寞独处时,常常会忆起他的身影、面容;朋友们平日聚在一起也总谈起他。那一刻,往日与他在一起的日常生活场景,也有了魔幻般的光彩。
上网又去了他的博客,犹入主人空屋:一盏不熄的长明灯,如他生前一般点亮着。他的博文不会再增添了,已有的文字,因他的离去,变得像空谷里的风声。
在他的博文中,有一篇是关于英国作家西蒙?范?布伊短篇小说集的评论。作家在《爱,始于冬季》中有一句话:“死去的人在别处生活着-----穿着我们记忆中的那件衣服。”
遗物就像衣服,我珍藏着两件:一件是我生日时他写给我的贺卡,绛红底色,书法隽秀,除了祝福,另有关于写作的诤言,温如其人,却含锋芒,让你不由得往深处想;另一件,是于我家聚会时他送我的一盒抽雪茄用的精美工具,外加两支好雪茄。我不会抽此物,呛得要命;可他嗜好,熟悉他的朋友都知道,他好心情时会舒坦的抽上几口,令满屋辛辣浓香。
人去物在,变得异样,它发光,能向你倾诉,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人活在世上,各有性情与偏好,不同的气质和经历,看事物的视角也不会完全一样。坦率说,我在审美上就与刘苇兄有异,甚而有争论。但原先的歧义,当一方离世之后,竟一下子变得无足轻重。阴阳两隔,形而上的观照,会使你不可思议的走近对方,理解对方,甚至弃自我而融入对方,尽管你还是你,但那一种重叠共生的新视角,会让你感悟主体间性的全新意义。
刘苇兄是优雅而唯美的,可说透到了骨子里,我不知道他是否曾有过痛彻心扉而让他顾不及优雅和唯美的生命体验。当然,这一状态可能隐藏于他的内心深处,我不知道。也可能,他后期对庄子哲学的全身心投入,令他超然物外,大彻大悟。我想起他生命最后留下的遗言:
“各位朋友很抱歉,我已多次缺席,由于我正在四处云游,并将会在深山住段时间,为了静心,去除尘闹,所以将会缺席一段时间,我会回来的。谢谢你们关心。”
够了,一个人在弥留之际能写下那一番话语,能不令人殊目!在死神降临之际,刘苇兄尚不失优雅和唯美,他真进入了哲人的境界!
刘苇兄并不是佛教徒,该不相信轮回,但他生命终了说过这样意思的话:人之弃世,不会一无所剩,总会留下些什么,不仅文字和遗物,而且是无形之魂魄。他深信!
蒙?范?布伊在小说《爱,始于冬季》中有一句话:“如果你不在这里,那为何你又无处不在?”
四月是一个残忍的季节。刘苇兄,你写过一本书,书名叫《四月的奥德赛》。四月已来临,怎不让我们更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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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相遇

 

 

吴跃东

 

这似乎不是一家咖啡馆,仅有的一面墙上摆着一排书橱,上面堆满书籍,显得有些凌乱。这似乎也不是一家书店,店堂里有不少桌椅,靠窗的地方还有一些车厢式座位。一种特有的咖啡香和书香混杂的气味弥漫在这个不是太大的空间,我也不知有多少人曾经流连在这个气氛中,或凝望窗外,或捧书释怀。

我虽然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我对它了然于心,或者说,我对这里的氛围和曾经来过的人了然于心。四月的上海,四月的奥德赛,就像阳光一点一点从窗外渗进来,不知何时,又一点一点地退回去,这儿,没有任何确定无疑的事和人。此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正端着两杯咖啡朝墙角那张靠近书橱的小圆桌走去,刘苇兄已坐在桌旁,还是以前的那个模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长的头发刚好落在肩头,饱满的前额似乎更亮了,只是手中少了那只烟斗。在这个四月有着阳光的午后,他宛如置身旧地,虽然他已于去年这个时候离我们而去。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咖啡递了过去。许多年以前,我和刘苇兄第一次见面,是他把咖啡递在我手中。从那以后,我们一起分享了许多事情,小说,诗歌,绘画,电影,当然还有咖啡。他很少谈及他的家庭和工作,他好像在很早的时候就辞了职而专心于写作。至于他的生活是过的富裕还是拮据?问他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任何意义,就像拿诗歌或电影去叨扰此时店堂里的其他人那样无谓。

我从包里拿出了巴恩斯的《柠檬桌子》递给他:“这是巴恩斯的短篇集。”他接过书后摘下了那副黑框眼镜,然后捧着书一页一页翻了起来,脸上不时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我知道他对巴恩斯情有独钟,尤其是那部《终结的感觉》。他看着看着,忽然冒出一句:“我们将以何种方式来面对自己的衰老和死亡呢?” 我开始抱怨起他去年走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是不是受了海德格尔的影响,把死亡看作是某种向着终结的存在?他笑了笑,像以往一样带点神秘色彩的说到:“还不仅如此,我一直深信,我这一生所读过所写过的文字总会以某种信息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中,而我的肉身早已深深地融入了这个形式。所以没有什么可告别的,就像此时,我们不是又见面了吗?” 说到这里,他端起了咖啡,浅浅地喝了一口。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放下了手中的书,戴上眼镜,视线越过我朝向了窗外:“这一次,我来说说我自己吧。我的日子,部分是由写作构成的。词语、音调、意涵,某些滑翔的句子,消耗着我日常的时间。它们常在我脑际划过,一些片段,某种意味,带着一闪而过的影子,在我忙于生活之时。而当我坐在电脑前,面对着屏幕的时候,脑中却常常一片空白。我的日子被写作搅乱,却不成气候。只是我并不沮丧,这一点我也感到惊讶。我坦然接受这种状态,把它称之为美好的迷失。

而大部分时间里,我的日子是以各种阅读为主要内容的。当然,相关而来的也是写作,但它只占据了我生活的一小部分时间。而作为一个评论者,我却从未对自己的生活做出过评判,仿佛生活是不需要评判似的。现在,我想作一次自我审视。

我的生活如此散漫。我自觉地成为公共社会里一个报废了的螺丝钉,在我眼里,现实如同一个巨大的迷宫,在这迷宫的深处,有着喷火的怪兽,它可以把一切脆弱的生命吞噬掉。我是一个卑微者,厌恶凌驾于别人之上,也不愿被他人凌驾。我所做的,只是自愿地向旁跨出一步,从主流生活中脱离而出,越过生活的无形边界,借助于评论和自由写作的身份,成为一个旁观者和一切主流的逃离者。犹如国际象棋中的“车王易位”,给自己一个透气与放松的机会。我以舍弃社会的犒赏,赢得从劳役中自我释放的权利。我把自己看作是一个自愿的放逐者,一头黑塞意义上的荒原狼。而游离与飘移,正是我内心获取自由的一种自我酬谢的方式。对此,我自得其乐,过着闲散而又简单的日子。这样的生活其实相当奢华。因为放弃,即是一种奢华。只是有时候,我也会从正在阅读的书籍中抬起头来,眺望窗外的景象,想到我这样大量的阅读,头脑中装载着别人的生活,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相比之下,我自己的生活则萎缩成一个影子,一朵干花,一缕回声,是飘浮在“他者”生活之河流中的一片落叶。然而,再仔细一想,我以为恰恰是在每天汲取艺术的精华,有谁有我如此的幸运,各种艺术的光芒照澈我、滋养我,使我许许多多的下午与夜晚的时光熠熠生辉。当然,这一切只是在精神内部生发的。于外在而言,看不到有任何实质性的变化,我的日常生活是简单的、安静的。但内心深处的一次次被照临,一次次的逾越,带来了难以言说的喜悦与惊奇。

生活有所缺憾,也有所裨益。只是我自愿背向时代,选定了这样的路。而我看到,生命的生动,一定是来自于精神的内部。”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这就是四月的上海。我知道刘苇兄又要启程了,他是不屑于道别的,我默默地走在他身后,他的步伐比我想象的要快,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向他招呼到:“刘苇兄,你的烟斗呢?” 他停下了脚步,微微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在那个地方,根本用不着那玩意!” 然后背转身去,大踏步地朝雨中走去。

我把手伸向雨中,伸向这场紧随刘苇兄而去的四月的绵绵细雨中。



20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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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苇:因为放弃,即是一种奢华

 

 

武 原



醒来后慵懒地躺在床上,窗外夜色沉沉。时钟已划过子夜,起身下床拉开窗帘,外面春雨淅沥,打开窗一阵冷风夹着雨丝袭来,阴冷而潮湿。那棵老泡桐静静地矗立在雨中,它今年没长新叶,也许它真的老了,再也长不出新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雨丝中傲立着,虽显突兀,但那姿态依然不屈不挠。雨丝顺着树干慢慢地滑落,悄无声息的浸润着大地,也敲打着我的思绪。我知道自己一直与时间无法和解,幻想与回忆缠绵交替,常常纠缠在打捞过往的混沌之中。如今春去春又回,去年的春天,你没有告别就悄悄地走了,只留下痛惜在一年中让我咀嚼。现在,当我写下上述文字时,我的脑中不可避免地重现着昨日的情景,沉睡的记忆抖落掉四季的尘埃,在这夜深人静时缓缓地向我走来。

时间吹残了岁月,但眼下的一切却是依然,熟悉的楼梯,弯曲的街道,乌云密布的天空,夜色中的雨幕,丝丝细雨中的匆匆过客……,哦,暮春的脚步已迈过初夏的门槛,你说你要来看我,于是在我们又重逢了,你不喝酒,但好客的朋友却把自己灌醉了,于是你没记住朋友的姓名,却记住了酒名,朋友的名字便被不同的酒名替代,你笑着说这是生活。时间是既定的,但行程却未定,当我问你是看徐志摩还是王国维时,你毅然决定王国维,毋庸置疑的神情让我起敬。小情调和大学问之间的鸿沟,在你就是桥梁,可你依然笑着说这也是生活。我以为自己的生活很精彩,却不料在你的不经意中破碎了。在你文学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文学。

四月的缠绵总是将筛选过的回忆突显在我的眼前。那是新世纪的第一个春天,一叠用A4纸打印的诗稿《灵魂之门》传递到了我这里,于是一场邂遇的心动便让我们有了文字的交流。那时,你总是彬彬有礼,而我却是个简单而随意的人,但跨越随便与有礼的时间却要两年,2002年,零度写作网站的成立,“吹口琴的人”奏着美妙的乐曲走进了零度的时间里,屡遭劫难的网站把“刘苇”版主定格在零度的写作表上,但你的琴音笛语却搁浅在四月的惆怅和梦的荒凉中。你曾说遮蔽我们视野的那堵墙虽厚,但只要我们大家一起慢慢拱,那么总有倒塌的一天,于是零度写作网站坚持到了现在,可每次打开网站,版主刘苇赫然在目,虽然心碎却不忍更换。

当忧伤试图吹散岁月曾经留下的痕迹时,那只烟斗的袅袅青烟还在眼前漂浮,你的音容笑貌清晰可辨。现在当我再次拨弄那只卷烟器,生疏的手指已不能自如地卷好一支烟了。那是一次聚会,你不抽烟斗而改用手卷烟,烟草的清香弥漫整个房间,你说烟斗有时也挺麻烦,出于好奇我也吸了一支,于是你将烟丝和这只卷烟器一起送给了我。知道我这里无法购买到这种进口的烟丝,你总是买好烟丝等我们相聚时悄悄地塞给我,你用大号的信封将烟丝整齐地叠成长方形塞在我的包里,不料一次在去西渡的公交车上被窃了,这是我唯一的被窃经历,当我打电话询问里面是否还有其他资料时,你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了,说那个小偷不太走运,除了几包烟丝并无其他。这以后,我虽没再用卷烟器,但却一直珍藏着,也许冥冥之中还在期待。

起风了,春夜的风吹起了一地的往事,倚在窗前,任这些零碎的回忆在身上流动,但却焦灼难成一纸素笺,我知道文字无法承担沉淀的思念,但你说过:曾经是一个好读者,虔诚、敬畏、欣喜不已。与歌德感受相同:“阅读一本好书,就如同与一位伟大朋友交谈,全世界向你俯就!”现在恐怕算不上好读者,不可避免受到时世纷纭的干扰,心绪难再彻底平静。从前曾怀有一个梦想,远离尘嚣,在清风微拂地方,安安静静地享受阅读带来的乐趣(天堂般的)。

这一愿望恐怕再难实现。

不,你的愿望实现了。你虽然匆匆行走在一年之春,但却慢慢停留在一季之首,不断地刷新我们新的思念。我知道你只是先行了一步,去天堂享受着阅读的快乐;我更知道生者终将在某一日步你的后尘,只留故事于人间。

叹息声搁浅了对你的思念,但在寂寞的路上,我们都将会带着灵魂飞向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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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今日

                                                                          

 

古冈


   去年的今天,同样是个好天气,一大片晨光洒在高架桥下,从94路公交车窗望出去,有些懒洋洋的惬意。这时手机响了,一位老朋友急促的声音:刘苇没了。我一愣,头脑轰然一下,忙叫他再重复一遍,同时一种极度的震撼袭来。下了车,再打别的朋友手机,希望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以至于我走到早就不通的单位边门还浑然不知。

    一晃一年过去了。想不起和刘苇怎么认识,也不敢翻日记。这一年发生了太多刺痛的事情,宏声也走了。我打电话告诉刘苇,宏声病了。不料他说起,要是自己得了绝症,不希望别人去看他。听后感觉唐突,怎么会拿自己举例子呢?现在想来,大约是有些预感吧。生命的不可测,确实令人生畏。

    刘苇过世是万万没想到的,几个月前,公共场合见到过,寒暄了几句,未见任何异样。

有段时间我们走得挺近,一起参与零度写作的活动,和朋友聚会、吃饭。

一次季风书园偶然碰到,他拉着我去喝咖啡。夜幕下的南昌路,避开了淮海路上的喧嚣,我跟着他走进一家门面挺小的咖啡馆,他说时常来这里,咖啡味道不错。我看了看价格,不便宜。环境很优雅,他应该喜欢这种气氛,典雅舒缓,宜于谈论艺术和诗歌。我们说了些什么,大都记不起了。这大概是十年前的事儿。仍能依稀记得,他说起诗歌好坏没有统一标准,自己喜欢就是了。

    现在能竭力回想起一点模糊的印象,便是一块走在南昌路狭窄的人行道,从安静的咖啡馆,与俗世无关的诗歌里,回到了逐渐喧闹的马路上。那场景能记住,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生活中人们给你留下的,能记住的也就几组画面,尤其是过世了,这几幅画画尤为强烈,像放电影似的,反复回想。日后残留下来的记忆,仿佛就浓缩成这么些。再细想一下,或许连那天是不是在南昌路也说不定,记性这东西,空茫得很。

    刘苇过世不久,有朋友办纪念朗诵会。我谈了印象很深的一次碰头。在威海路电视台旁的咖啡馆。他在等我和另一位剧作家。外面的日照很强,光线全堆在进门的地方,越到咖啡馆里面,越显得幽暗。渐渐地看清了,他坐在过道尽头,背靠着墙,手持烟斗,正伏在桌上读书,一本白色封面的《现代主义》,一杯咖啡,屋内就他一人。他曾说自己讨厌坐班制,喜欢自由自在,阅读和写作。看来他是如愿以偿了。

我想,这种欣慰或是活着的人自我安慰。我们浮在浩淼的大海,迟早要沉入深不可测的海床。年岁一长,没人会从记忆的深处打捞一具残骸。我爷爷的爷爷早已不知沉入哪一片海底,后辈几乎连打捞的兴趣也全无。我们的下辈又会怎样呢?我们只求活着时,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其余的想也白想。

刘苇海葬了,其实我们不都是宇宙海洋中时隐时现的小泡沫,闪了一下,便落入白花花的波浪里了。可我们又是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鲜活的生命,人生不可知的悖论和绝境便在此。

无法想象刘苇的最后时刻,独自一人要面对怎样巨大的恐惧和疼痛。他才五十六岁,现在八十的人多的是,命只有绝无仅有的一次,绝望和无助简直就是噩梦。这时,我才明白,真正相信有来世的人是有福了。

空无到底是什么?一旦这个意识真正苏醒,你靠什么才能不变疯呢?

去年我看过刘苇最后发的微博,今年偶尔又看到了,心里不免一惊,好像他还在那儿,在准备发一条微博。文字凝聚成的躯体,仍然存活于那个空间,时不时游荡着。

    今天下班同样坐94路,过了静安寺,晚霞奇异地照在车窗对过的民居,窗玻璃上映出了虚幻的折光。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有一种欲望,想在一排窗户上找一个活生生的人脸,但全是一个个黑漆漆的窗洞,叫人油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悲凉。

那窗户隐约透着一丝亮光,街上的嘈杂声渐弱,一下子变得安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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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葬


马休



刘苇在我身旁抽着烟

“还抽啊!”我说

他沉默地笑了一下,并不看我

他望着流水

他双肘搁在栏杆上,双肩微微耸起

就像一把经年不开的仓储的挂锁

钥匙在他自己手里

“我搬新居了,但怎么对你说呢?哦,地址

你我的地址都不同了

假如在你过世前……”

……

“我买了一对橡木龙骨的沙发

售货员管它叫老船长

说着她就从对面向我扔过来一只软靠垫

这就是方向舵!她说”

“这是一个象征

终有一天,我也会划开的”

刘苇将烟蒂轻轻地弹下栏杆

烟蒂向下飞了好久

然后在水面上“哧”地一声,他向我

摆手

与他高挑的身材不同,他的手指

肥嘟嘟的

简直可以说肉感

他用它发微博,点触他自己的国境线

阅读,以及写作

他用它抚摸他愿意过的生活

“假如在所有音乐家中只能选一个

贝多芬”

你说

说完你将肉乎乎的手指拢成鸟喙状

在栏杆上啄一下,再啄一下

好像远航的贝多芬在梦境的对岸找到了他的五线谱


你的手指肉乎乎的

有一种特别的温情

不像海葬时我看见的你的细碎的骨头

脆薄,尖锐

它们呈象牙色

这是我不曾料到的

遗骨也能如此精确,冷静,雅致

它们被装在一个纸袋里

我们将鲜花的花瓣与它们和在一起

一公斤?

当我们将它们撒向大海的时候

我听到了来自生者的哭泣

鲜花和骨灰留下一个尾迹

朝着我们相反的方向

远远划开

有几片

落在了船舷

我够不着

它们静静地呆在那里

我盯住这些骨片看

紧紧地盯住它们看

我担心船返航时它们会再次跟着我们靠岸

但骨片飞了起来

因为一阵风

骨片飞起来

飞得如此轻盈

因为已经阅尽人世

骨片飞起来

在空中划了一个毫不留恋的弧线

然后手指般轻轻摸向无垠的,微微起伏的海面

然后

“哧”地一声

仿佛善忘的流水也能将自身淬火



2013-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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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会死的……

——刘苇君周年祭

 

郁 郁

 

 

我也回会死的

一想起这些年,那些

猝然亡故的诗歌兄弟

心,便空得一塌糊涂



世界被掏空了

到处雾霾的祖国

呼吸就是喘息

述说就是控诉

形同嚼蜡的日子乏味不堪

行尸走肉的生活年复一年

死了,也难以化仙成佛



隔着浑浊的人间

你们还能看见我吗

这年头的假烟假酒

还有死猪疯牛禽流感

把我吃出了一身的病

我咳嗽吐痰尽骂娘

和这国家一样气喘吁吁



我有点明白了

拒绝看病就医

只想早些于世了断

身患绝症不事张扬

上帝手里的骰子没人能改变

兄弟一场诗无声

世界啊,我们多情了



我知道,我也会死的

死得不明不白死得灰飞烟灭

不重要无所谓

生来我就吃了称砣心


【2014、3、14 / 4、4 苏河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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