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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快乐的莱维:我无法战胜自己的矜持,脱到鞋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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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莱维:我无法战胜自己的矜持,脱到鞋子就  发帖心情 Post By:2018-1-10 12:52:57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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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如果说《被淹没与被拯救的》是最痛苦的莱维,《他人的行当》则是最快乐的莱维。在《他人的行当》里,没有奥斯维辛,只有莱维对童年、校园的美好回忆,对动物、语言、诗歌、作家的迷人探索。
其中一些故事甚至带着无厘头的幽默。某些诙谐喜剧里能看到的桥段,曾真实地发生在莱维身上。比如今天要给大家分享的这个故事:
谁能想到年轻气盛的莱维会与朋友一起发明“互扇耳光”“比赛脱衣”的游戏?会将高中课程分为三六九等(哲学和自然科学为上佳,艺术史和体育属于纯粹的折磨)?或者维持一段“异样的、粗鲁的、颇具争议的友谊”?
在战争与大屠杀来临之前,莱维的生活,意大利年轻人的生活,是这样的。
漫长的决斗
文/普里莫·莱维
译/徐迟
节选自《他人的行当》
我们这五六个人,在心里默认彼此为这个班里的精英。我们私下商榷出一套规则,带着可耻的偏见:学习是一种必需的恶,学会接受是强者的耐心,因为人要经受一切后才能成长。这些科目则被精细地分出了等级:哲学和自然科学为上佳;作为理解前者的工具,数学和物理尚可忍受,希腊语和拉丁语也被列于其中;意大利语和历史可有可无;艺术史和体育则属于纯粹的折磨。凡是不接受这个分类(这基本是根据各科老师的个人魅力和他们人性中的温暖所排列出来的)的人,将会自动被排除在这个小团体之外。
此外还存在着其他的教条:关于女孩子。对女孩子,必须以不带任何情感的语气说话,甚至要以最严厉的军营语言对待她们。还有,像游泳和击剑这样的运动是值得敬佩的;滑雪被质疑为“富人的玩意儿”;足球不被接受,因为它“会让膝盖硬化”;网球则因太过女子气被抵制,它只适合上流社会的淑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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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代罗马街头的学生
夏天的时候,我还在巴多尼奇亚打过网球,甚至还打过混双,不过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但我好歹还一直处在这个小团体的边缘位置。我被接纳是因为我出色的拉丁语,而且我把写着考试答案的小抄传给了全班;被嫉妒是因为我有一台显微镜;被质疑则是因为,虽然我已经有意为之,可是我的言语还是不够低俗。但成为“运动王子”始终是首要标准,为此进行锻炼显然是入选的标准之一,而对此视而不见者则被淘汰出局。就在此前不久的1932年,贝卡利在洛杉矶摘得了一千五百米田径项目的桂冠,我们都想向他看齐,或至少在别的项目中拔得头筹。属于我们的迷你奥运会通常在下午举行,场地是那个现在已经成为工艺学院的体育场。
圭多是个有着雕塑般肉体的小野蛮人。他聪明,野心勃勃,羡慕我在学业上所取得的成功。而我,相对地,则羡慕他的肌肉、他的体魄和他的美丽,以及他那早熟的性欲。这种交互的竞争关系,建立起了只属于我们之间异样的、粗鲁的、颇具争议的友谊,我们之间从来就不亲昵,也并不总是忠于彼此。但这种持久的竞争关系,虽然让我们直到最后一刻都保持着苦涩的对立,却让我们无法分割。彼时,我们都才十五六岁,要是我们所拥有的武器尚属对等的话,那这种热度的竞争尚称得上是旗鼓相当,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在知识层面上,一开始我是占有明显优势的,因为光我家里就有许多书了,而且,只要我提出自己想要什么书的话,我的工程师父亲还会在回信中一并寄来别的(除了萨格里,我父亲抵制他,也同时禁止我看他的书)。而我的对手圭多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他既不懒惰,也不愚蠢,他问我借走所有我向他提起过的书,如饥似渴地读完后和我讨论(我们几乎总是意见相左),之后就再也不还了。就这样,我们知识面上的差距慢慢地消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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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18-1-10 12:53:56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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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瞰罗马和梵蒂冈
但是,他在身体上的优势是无法逾越的。圭多体重六十多公斤,肌肉发达,而我才四十五公斤,所以一切有直接身体接触的搏斗都无法进行,但我们确实想要进行身体对抗(也许,对这方面的渴望,我还更甚于他)。在上跑道之前,我们发明了许多间接的比赛方式。好几个周末我们都在互相比拼,谁能够憋气憋得更久,起初没什么特殊的,而渐渐我们都发明了不同的对策。我发明了在比拼前通过长长的深呼吸来预先使我的血液充满氧气的技巧,圭多则发现在比赛前躺在地上要比坐着能使他更多支撑几秒。我又探究出了扩展与收缩胸膛,却又能保持声门闭锁的内息法。它很有效,但圭多发现了这个伎俩,很快便学去了。我们轮流为对方计时,见证着对方慢慢鼓胀起来,越来越呆滞的眼睛,但我们都顽固地坚持到几近昏迷。此外,根本没有去检验对方是否没有紧闭气管的必要,因为我们只是想要打破自己的纪录,而非赢下这场比赛。不过我觉得比赛的结果并不精采,在一百秒的窒息之后,我们起身,并最终决定暂停这场比拼,因为“不然我们可能会得肺结核”。
发明耳光游戏的无疑是圭多。这个游戏的规则从未付诸书面,也没有明确的说明,而是即兴被定制出来的:不管是在街上,在书桌前,如果可能的话,也可以是在学校里,甚至可以是在平常的对话中,你都可以冷不丁地用尽全力打你对手的耳光,让他大吃一惊。用闲聊干扰对手是被允许的,甚至是值得赞赏的策略,甚至从背后打击对方也是可以的,但这个耳光只能甩在脸颊上,不能打在鼻子或是眼睛上。另外,趁着对方没反应过来时的第二次追打是不允许的,不过允许招架,不过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抵抗、抱怨和生气都是不光彩的。复仇是义务,但不能于被攻击的当下立刻反击,而是之后,或是第二天,在双方都松懈下来时突然出乎预料地来那么一下。最终,我们对彼此脸上那不易察觉的一丝分神都异常机警,因为那是一记耳光的前奏。“现在你睁开、转动你的双眼,准备攻击。”我从《神曲·地狱篇》中引用了这一句诗,圭多骑士般地赞赏了我。和预测的相反,我是这场野蛮竞赛的胜利者,原因是我的反应比圭多灵敏,也许是因为我的手臂比较短。但是,尽管我打到他脸上的耳光要比他打我的多得多,却也同时要轻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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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代的意大利街景
圭多很快就在另一个脱衣比赛里扳回一城。在那个年代,连美国都没有脱衣舞。我无法战胜自己的矜持,只尝试过一次,但脱到鞋子就放弃了。我之前也提过,我们整个班都是男生,但并不都是混球,真正的混球不是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圭多向他们发起挑战,并把他们都打败了。这是场在班上脱衣服的比试,但仅限于上自然科学课的时候,因为老师近视,而且从来不从讲台上下来。有些人做到了赤膊,有些人脱到只剩内裤,但只有圭多成功地脱得一丝不挂。有可能被叫到黑板前回答问题的风险也是这个游戏中的一环,且使得它趋于白热化。事实上,你偶尔会看到一个被叫上去回答问题的学生,在他的座位前使劲地扑拉,以便迅速地穿上他的裤子。
圭多,这位天生的战略家则早就做好了预防措施。他先找了个借口从第二排换到了最后一排,练习如何迅速地重新穿好衣裤,就等待着提完问题的那个机会。终于,当老师讲到骨骼,用教棒点着各个部分的时候,他不仅把自己剥了个精光,还爬上了第一排的椅子,最后甚至赤条条地站上了桌子。我们都屏住了呼吸,既敬佩,又感到羞耻。他在桌子上站了好一会儿。
出于对集体神话的尊崇,我们最后还是把自己奉献给了跑道。不过圭多要在任何田径项目上赢我都是易如反掌,除了八百米。而正是这八百米,才是他最想打败我的项目,这样他那体育上的优越才算完璧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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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着跑道的那几圈本可能会带来大灾难。我们穿着网球鞋,碎石弄伤了我们的脚,减弱了我们步子的弹力。我们只一起跑了一次,就几乎要了我们的命。没有人想被反超,哪怕几米都不行。而我们并不知道,赢得比赛更加理智的做法包括让你的对手帮你减少空气带来的阻力,以及保存体力以便做最后的冲刺。所以,才比赛到一半,我们就都累垮了。我减慢了速度,既不是由于大度,也不是出于算计,而是因为已经筋疲力尽了。而圭多——谢天谢地——又跑了几十米后也离开了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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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代拍摄的罗马万神殿
自此之后,我们都震惊于对方的倔强,而决定看着秒表跑了。一个人在跑道上奔驰,而另一个则骑着自行车在后方告诉他当下的用时。不过圭多不守信用,总是在我全神贯注于奔跑的时候讲些下流的笑话引我发笑。就这样持续了好几个星期,我们彼此的气管都充满了奥林匹克的灰尘。在学校我们和平共处,而在运动场上,我们就像运动员那样对彼此隐隐地怀着憎恨。每次见面,我们都使尽浑身解数来试着比上一次少跑几秒钟。
在这个学年将近结束的时候,我放弃了,因为圭多已经确立了牢不可破的优势,我们之间有足足五秒的天渊之别。但时机赋予了我另一场微不足道的胜利。在体育馆里开的咖啡吧关门了,要想到跑道那里去的话,就要从扶壁顶上一段类似甬道的地方爬过去。我同时发现,拦在地面入口前的大门间有着十六厘米的空隙,而我的骨架刚好可以穿过去,且我当时非常瘦削,只要骨架能过去,剩下的部分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穿过去。
这只有我能够做到——好吧,这难道不也是个大事迹吗?这和圭多的股四头肌和三角肌一样,不也是自然的馈赠吗?再者,要是像诡辩家般望一生二的话,是不是还能够从中衍生出一种有着新规则、新形态的运动呢?或许在贺拉斯那温顺者和怏怏不乐者的名单中,又会加入些新来的不速之客呢?不过,这个说法并没有让圭多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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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圭多失去了联络。我也不知道,我们两个之中,是谁赢了人生这场长跑,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这维系着我们,却又让我们分开的,称不上是友谊的奇怪纽带。在我的记忆里,他的形象像一张快照那般清晰:他裸裎地站在中学里那张可笑的桌子上,和老师飞快地介绍完的那具显得淫猥的骨骼相得益彰;他像狄奥尼索斯那样挑衅,而又因这种并列显得如此淫猥,像一座转瞬即逝的、充满尘世活力与不驯的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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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的行当》
三辉书系·莱维作品集-第一辑
[意] 普里莫·莱维 著
徐迟 译
三辉图书/中信出版集团
已上市
《他人的行当》收录了普里莫·莱维从1969年至1985年所写的43篇散文。在这些诙谐而迷人的文字中,莱维审视了自己的行当——作家与化学家,更关注他人的行当。用莱维自己的话来说,这是他“作为一名好奇的业余爱好者在十余年间的徘徊中所酿出的果实……是对他人行当的侵犯,对动物学、天文学和语言学等无边际的疆土的突袭”。他穿梭于科学与人文之间,探索了那些令他着迷的对象和特殊的经验:他的房子、昆虫、想象中的动物、儿童的游戏、化学家的语言、法国作家拉伯雷、德国诗人特拉克尔和保罗·策兰的晦涩文字、第一次使用文字处理器、60岁时重返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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